战场上的胜负,有时候不取决于你造的东西有多好,而取决于你造东西的速度有多快、成本有多低。
陈家要做的,就是把效率这张牌打到极致。
回到宅子时,已经过了子时。陈浩然还在书房等着,桌上摊着一份刚写好的清单。
“爹,我把咱们现有的产业理了一遍。”陈浩然指着清单说,“煤炭这块,京郊三个矿日产煤两千石,供应京城三成民用燃料。木材这块,大哥在广州的存货大约值白银八万两,主要是紫檀和酸枝。另外还有运输车队五十辆、漕运船只十二条、仓库六处。”
“如果接军需订单,产能能翻多少?”
陈浩然算了算,说:“煤炭能翻一倍,但运输跟不上。木材这边,大哥说如果能打通海路,从南洋直接运,成本能降三成,量能翻两番。”
陈文强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陈浩然犹豫了一下,“咱们的账目虽然经得起查,但有些往来……我怕说不清楚。”
“什么往来?”
“比如跟李大人之间的银钱往来。虽然都是正当生意往来,但外人看了,就是‘官商勾结’。还有大哥在广州跟洋商的那些合同,都是英文写的,朝廷的人看不懂,肯定要起疑心。”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
这确实是个问题。陈家的很多商业操作,在现代看来再正常不过,但在雍正朝就是“不合规矩”。不是你真的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做的那些事超出了别人的认知范围。
超出认知范围的,就是可疑的。
“这样,”陈文强说,“把跟李大人之间的往来账目单独理出来,一笔一笔写清楚,什么时候、什么原因、什么金额、什么凭证,事无巨细。如果有人来查,就摊在桌上让他们看。”
“那广州那边的英文合同呢?”
“让乐天把所有合同都译成汉文,原文和译文一起存档。”陈文强顿了顿,“另外,让他这段时间少跟洋商应酬,多跑跑南洋的航线。真要是查起来,他在广州反而麻烦。”
陈浩然点头,提笔开始记录。
陈文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浩然,那个‘东海居士’,你知道他现在的行踪吗?”
陈浩然抬起头,有些意外:“爹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总觉得,这背后有人。”陈文强转过身,“一个前明遗老,突然写文章骂当今的吏治。一个都察院御史,突然递折子弹劾封疆大吏。一个杭州将军,突然频繁进京述职。你不觉得,这些事串起来,有点太巧了吗?”
陈浩然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爹是说,有人在背后……”
“我不知道是谁。”陈文强打断他,“但我知道,在朝堂上,从来没有巧合。”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夜还很长。
两天后,一个消息传到了杭州——都察院的那道弹劾折子,皇上已经批下来了。
“着浙江巡抚李卫明白回奏,陈氏商帮着杭州府查核。”
消息是李卫派人送来的,随消息一起来的,还有一句话:“该查的查,该备的备,天塌不下来。”
陈文强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这不是陈家第一次被查。曹家案的时候,陈浩然就被牵连过,那次靠着李卫的关系勉强脱身。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有人指名道姓要动陈家,目的是为了攀扯李卫。
陈家如果倒了,李卫就算不被罢官,也得脱层皮。
陈家如果经得起查,那弹劾的人就成了诬告,李卫的地位反而更稳。
所以,这是一场不能输的仗。
陈文强把三个孩子都叫了回来——陈乐天从广州日夜兼程赶回,陈巧芸也从苏州的音乐学堂赶回杭州。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凝重。
“大哥,南洋的航线跑通了?”陈浩然先开口。
“跑通了。”陈乐天点点头,“从广州到巴达维亚,顺风二十天。当地有华商接应,紫檀木的货源已经谈妥三家,价格比从广州买便宜四成。”
“四成?”陈浩然有些惊讶。
“南洋那边的紫檀,都是当地土人从深山里砍出来的,不知道外面的行情。华商低价收购,转手卖给咱们,利润大头都在华商手里。如果能直接跟土人交易,还能再便宜两成。”
陈文强插了一句:“安全吗?”
“安全问题不大。巴达维亚是荷兰人的地盘,管得严,不像海盗窝子。关键是海路运输——从南洋到广州,要经过琼州海峡,那一带最近不太平,有海盗出没。”
“海盗?”
“嗯,听说是一伙闽南人,头目叫蔡三,手下有十几条船,专门劫商船。去年劫了十三行的两条船,死了七个洋人。”
陈乐天顿了顿,又说:“不过咱们的船队有武装护卫,问题不大。”
陈文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大儿子的性格——陈乐天做生意胆子大,但有时候胆子太大也不是好事。
“乐天,海路的事,你量力而行。”陈文强说,“命比木头值钱。”
“爹放心,我有分寸。”
陈巧芸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她今年十九岁,已经是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的古筝名师,在苏州和杭州开了两家音乐学堂,学生上百人,多半是官宦人家的千金。
“巧芸,你呢?最近有什么麻烦?”陈文强问。
陈巧芸摇摇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爹,我听说……有人在背后说咱们家的闲话。”
“什么闲话?”
“说咱们是‘暴发户’,仗着李大人撑腰,抢别人的生意。还说大哥跟洋人做买卖,是把咱们的国宝往外国送。”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些话早晚会传出来。陈家崛起得太快,眼红的人太多。以前没人敢说,是因为陈家背后有李卫。现在有人弹劾李卫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嘴就都张开了。
“这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陈文强说,“做好你的事就行。”
“我知道。”陈巧芸咬了咬嘴唇,“但爹,我觉得……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陈文强看着她。
“以前也有人骂咱们,但那都是小打小闹。这次……我感觉有人在背后使劲。”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陈浩然和陈乐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安。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说:“不管谁在背后使劲,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账目经得起查,生意经得起看,人品经得起问。做到这三条,谁想动咱们,都得掂量掂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他心里清楚,在这个时代,账目经得起查、生意经得起看、人品经得起问,并不一定能保你平安。
因为有些时候,你倒下的原因不是你有问题,而是有人需要你倒下。
窗外,天色渐暗。
初春的风吹过庭院,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但春天还远远没有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