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3号”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狂暴的南太平洋风暴中艰难穿行。
机体表面的装甲布满焦痕和裂口,左舷第三引擎完全停转,尾部拖着一道稀薄但执着的黑烟。驾驶舱内,警报灯的红色光芒映照着老船长铁青的脸。他的双手稳稳把着操纵杆,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机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左舷稳定翼受损34%,气动平衡正在恶化。”
“生命维持系统三号回路压力异常。”
“反重力核心温度已接近黄线,建议降低输出功率……”
林薇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每一个数据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她坐在副驾驶位置,一边监控着密密麻麻的仪表,一边还要处理从医疗舱传来的实时数据。年轻的女科学家眼圈发红,但声音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克制和专业。
顾凌靠在驾驶舱后方的舱壁上,机械义肢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左臂外壳在刚才的撤离过程中被能量溅射撕裂,露出没注意到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舷窗外翻滚的乌云,瞳孔深处倒映着爆炸的火光与战友消逝的身影。
医疗舱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季青瑶躺在中央的急救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边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的左腕上,那道银镯裂痕如同精致的瓷器上最残忍的瑕疵,从裂口处隐隐渗出淡金色的微光——那是银镯空间内部能量正在缓慢外泄的迹象。医疗兵为她接上了全套生命体征监测仪和体外循环支持系统,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脆弱得让人心惊。
“血压70/40,还在下降。”
“脑电波活动微弱,陷入深度保护性昏迷。”
“细胞活性指数异常低……季指挥的身体好像在主动减缓所有新陈代谢,就像……就像冬眠的生物。”
负责救治的医疗官是“归墟”城调来的顶级专家陈医生,他眉头紧锁,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将一管管特制的营养液和细胞修复剂注入季青瑶的静脉。“问题不只是身体损伤。她的意识……有一部分似乎被‘锁’在那个破损的银镯空间里了。常规医疗手段只能维持她的生理不崩溃,但要唤醒她,需要修复银镯,或者她自己找到出来的路。”
旁边另一张床上,苍梧的状况同样糟糕。
少年陷入深度昏迷,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每一次抽搐,他裸露的皮肤表面就会浮现出诡异的景象——左半边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青色纹路(风之共鸣的具现),右半边则透出深邃的、仿佛流动海水的蔚蓝光晕(水之印记的外显)。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突、纠缠,带来巨大的痛苦。更棘手的是,从他微张的口中,正断断续续地溢出不成语句的音节,有时是古老晦涩的语言,有时是毫无意义的能量嗡鸣,有时则是痛苦的呻吟。
林薇从驾驶舱切过来的录音分析显示,那些杂乱的音节中,反复出现几个关键词:“冰……渊……锁……沉睡……冷……”
“他的精神世界正在被两股庞大的信息流冲刷。”陈医生一边给苍梧注射强效神经镇定剂(效果有限),一边凝重地说,“‘风之节点’的悲怆记忆和‘水之印记’的浩瀚知识,加上刚才引导‘哀歌之风’的负担……正常人的意识早就被冲垮了。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机舱后方,其他幸存者沉默地坐着。
参与平台突击的十二名战士,活着回到“鲲鹏-3号”的只有六人,其中两人重伤,四人轻伤。牺牲的六人中,包括两名“刑天”战团的骨干,三名“织网”侦察兵,以及一名“工巧”战团的工程兵——那个在最后时刻用生命引爆“秩序场”稳定器的勇士。
他们的遗体无法带回。在那种爆炸和混乱中,能找到并确认身份的只有部分残骸和个人标识牌。此刻,这些标识牌被整齐地摆放在机舱一角的一张椅子上,旁边放着从“海礁”带上船、原本用于庆祝的小瓶烈酒。
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机体的颠簸、以及伤者压抑的痛哼声,构成这趟归途的背景音。
通讯频道里,“昆仑”和“海礁”方面每隔十五分钟会发来一次询问和导航支持,但除此之外,频道保持着静默。每个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明白现在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苍白无力。
五小时十七分钟后,“鲲鹏-3号”的雷达屏幕上终于出现了“海礁”中转站的信号。
那是由三艘退役的巨型邮轮、数十个模块化海上平台以及大量漂浮结构拼接而成的人类海上幸存者据点,此刻在铅灰色的海天之间,像一片倔强的钢铁浮萍。当“鲲鹏-3号”拖着黑烟摇摇晃晃地接近时,中转站外围的警戒平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默默注视着这架浴血归来的飞行器。
停机坪被紧急清空。医疗队、工程队早已就位。
“鲲鹏-3号”的起落架触碰到甲板的瞬间,老船长终于松开操纵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在座椅上,汗水浸透了他的飞行服。但他只喘息了三秒,就重新站起来:“林薇,继续监控系统,等工程队接手。顾凌,你……”他看着顾凌那条仍在冒火花的机械臂,“先处理伤。”
顾凌摇摇头,声音沙哑:“先安排青瑶和苍梧的转移。还有……烈士的后事。”
舱门打开,咸湿的海风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涌了进来。但更让人窒息的,是弥漫在整个团队中那股沉重得化不开的悲怆。
季青瑶和苍梧被小心翼翼地用悬浮担架抬下飞机,送往“海礁”最好的医疗单元——那是由一艘医疗船改造而成的移动医院。陈医生跟在一旁,语速极快地向前来接应的医疗团队交代情况。
顾凌走下舷梯时,脚步踉跄了一下。一名“海礁”的工作人员想搀扶他,被他轻轻挡开。他走到甲板边缘,看着那六枚被郑重捧下来的标识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