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长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几瓶烈酒。这位豪爽粗犷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但腰板挺得笔直。“顾小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稳,“按海上人的规矩,送兄弟们一程吧。”
简单的告别仪式在“海礁”主平台的后甲板举行。
没有盛大的场面,只有幸存的核心团队成员、闻讯赶来的部分“海礁”高层和老锚等人,以及一队仪仗兵。海风很大,吹得人们的衣襟猎猎作响。
顾凌站在最前面,看着六张空置的椅子,每张椅子上放着一枚标识牌、一瓶打开的烈酒,以及牺牲者生前最珍视的一样小物件——一枚勋章、一把保养良好的匕首、一个家人照片的吊坠……
“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我们的战友。”顾凌的声音被海风扯得有些破碎,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他们在风暴眼中战斗,在古老的囚笼里牺牲。他们用生命为我们带回了希望的火种,和通向未来的钥匙。”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是否会被后世铭记。但我们知道,没有他们的牺牲,就不会有我们站在这里的可能。人类文明的延续,从来不是理所应当的礼物,而是无数普通人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微弱曙光。”
他举起手里的一瓶酒,向着大海的方向。
老船长、林薇、还能站立的伤员们,以及所有在场的人都举起了手中的酒瓶或水杯。
“敬牺牲。”顾凌说。
“敬牺牲!”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压过了海浪。
烈酒被倾倒入海,酒液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随即被翻滚的浪涛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仪式结束后,林薇走到顾凌身边,手里拿着刚刚从“鲲鹏-3号”主计算机导出的数据存储盘。“指挥,楚望教授已经远程接入了‘海礁’的网络。他要求我们尽快上传所有战斗记录和从节点获得的数据。另外……”她深吸一口气,“他初步分析了我们传回的银镯裂纹和苍梧散逸的信息,有几项紧急发现。”
顾凌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第一,季指挥的银镯裂纹导致其内部亚空间稳定性下降了47%,两株‘青铜麦穗’目前处于能量‘惰性’状态,暂时无法产生‘生命精粹’。楚教授推测,修复银镯需要特殊的、与银镯同源的能量进行‘温养’,或者等待其自我缓慢修复,但这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更久。”
“第二,苍梧昏迷中反复提到的‘冰渊’,结合他体内‘水之印记’的异动,楚教授团队有85%以上的把握确定,那指的是位于南极洲冰盖之下的‘水之节点’。从信息碎片分析,该节点的状态非常特殊,似乎处于一种‘自我冰封’的深度休眠中,可能是为了抵御‘归墟’侵蚀而采取的极端保护措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薇的声音压得更低,“楚教授在分析‘哀歌之风’的能量频谱时,发现其中混杂着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归墟’的能量特征。经过比对,它……与我们在马里亚纳海沟遭遇的‘溯源会’某种干扰设备的残留信号,有7.2%的相似度。”
顾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是说……”
“楚教授不敢完全确定,但提出了一种可能。”林薇一字一句地说,“‘风之节点’的心锁破碎,除了‘归墟’的地震冲击外,是否可能……也有人为因素介入?或者说,‘溯源会’对节点的研究和技术掠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早得多,深入得多?”
海风似乎更冷了。
顾凌望向南方,那是南极的方向,也是苍梧在昏迷中反复呓语的方向。那里冰封着下一个节点,也冰封着更多的秘密、危险,以及……可能存在的、关于背叛与阴谋的线索。
“通知楚望,”顾凌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决断,“我们会尽快将所有数据上传。同时,以我的名义,请求‘破晓议会’在24小时内召开紧急战略会议。议题:南极远征,以及……我们队伍内部的全面复盘。”
他转身,看向医疗船的方向。季青瑶和苍梧还在那里与死亡抗争。
“在会议召开之前,”顾凌说,“我要知道青瑶和苍梧的详细医疗评估报告,以及……他们醒来的可能性,和时间。”
林薇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顾凌独自站在甲板边缘,看着下方翻涌的墨色海水。远处,风暴正在渐渐平息,但更深的、来自星球本身的寒潮,似乎正在南极的方向酝酿。
牺牲已经发生,但道路还得继续。
他握紧了完好的那只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们会弄清楚的。”他对着大海,也对着那些消逝的灵魂低声说,“所有的真相,所有的代价,所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