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把卫国公和英国公想得太简单了。”长孙氏的目光扫过高自在，又落到李秀宁的背影上，“他们并非单纯的‘保皇党’，更不是忠于二郎个人。”
“他们忠诚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李唐的社稷正统，二是军功治世的秩序。”
高自在和李秀宁都屏住了呼吸。
长孙氏继续说道：“他们反对‘光荣革命’，反对的不是‘君主立宪’这个结果，而是‘政变’这个形式。因为在他们看来，任何形式的内乱，都会动摇边防，给异族可趁之机，最终颠覆李唐。这才是他们最核心的顾虑。”
“李靖公，一生唯重军功与社稷安稳，对宫廷权斗、制度更迭向来疏离。他怕的，是长安乱了，突厥、吐蕃就来了。”
“李绩公，为人圆滑，更重实际。他始终站在‘李唐正统’和‘大多数人利益’这一边。他当初的顾虑有二：一是政变名不正言不顺，容易引得天下效仿，四分五裂；二是他不确定，你们这个新政，到底能不能比旧制更好。”
长孙氏的分析，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两位军神复杂的内心，一层层剖开，清晰地展现在两人面前。
高自在听得眼皮直跳。
他一直以为，长孙氏只是个温婉贤淑的后宫表率，却没想到，她对人心的洞察，对政治的理解，竟深刻到了如此地步！
“所以，要招安他们，就必须先打消他们的顾虑，掌握主动权。”长孙氏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在下一盘早已看透结局的棋。
“第一，正名分。由姑姐你出面，再合适不过。”她看向李秀宁，“你是李唐的嫡长公主，是太上皇的亲女儿。你亲自去告诉他们，这场变革，不是‘反唐’，而是‘清君侧，革弊政，保李唐万世江山’！我们拥立二郎，是让他成为‘立宪君主’，李唐的宗庙社稷、宗室尊荣，分毫不损。新政，是李唐的延续，不是颠覆。这就守住了他们‘保李唐’的底线。”
“第二，控中枢，握军权。你们要让他们清楚地看到，长安已成定局，国会掌控着漕运、粮草、兵工厂。他们若要回师对抗，不仅必败，而且结果只会是李唐内乱，异族得利。这与他们‘保社稷’的初心，背道而驰。”
“有了这两个前提，具体的人，就要用不同的法子。”
长孙氏伸出两根手指。
“对李靖公，要以‘情’动之，以‘义’服之。告诉他，新政需要他这样的军神坐镇，但更需要他安享晚年，为天下表率。国会可以立法，给他最高的荣誉，让他荣退。他求的，本就不是权，而是名节和安稳。”
“对李绩公，则要以‘势’压之，以‘利’诱之。他是个聪明人，看重实际。国会可以授予他更大的实权，让他参与新政的军事改革，让他成为新制度的建设者和受益者。只要让他看到，新政能带给大唐、也带给他自己更大的利益，他没有理由反对。”
“最后，是兜底。”长孙氏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国会要立刻立法，以宪法的名义，确认他们的爵位、职权、荣誉神圣不可侵犯。让他们从‘旧制遗臣’，变成‘立宪功臣’。如此一来，他们若反，反的就不是国会，而是他们自己参与制定的宪法，是天下人心！”
“再用他们的兵权，互相制衡。让他们在新政中实现自己的抱负，从被动顺服，变为主动拥护。”
一番话说完，暖阁里针落可闻。
高自在和李秀宁，彻底被震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后宫妇人？这分明是一个将帝王心术和阴谋诡计玩到极致的顶级政治家！这一整套组合拳，环环相扣，威逼、利诱、攻心、阳谋，几乎堵死了所有的变数。
良久，高自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人，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丈母娘……您这番高才，窝在后宫可惜了。有没有想法……效仿一下吕后啊？”
长孙氏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清冷。
“我若是吕后，你高自在，就算想反，也反得没这么容易。你就算反了，也只会元气大伤，自己得好好掂量掂量。”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高自在，“二郎在用兵和治国上是奇才，但他太过信你，才让你一家独大。若是我，朝堂上，必然是多方势力，把你制衡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嘶——”
高自在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毫不怀疑，这个女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嘿嘿干笑两声，连忙举手投降：“那小婿只能庆幸，没有站在您的对立面。”
说完，他身子一侧，凑到李秀宁的背影旁，用一种夸张的、劫后余生的语气，压低了声音。
“姑姑，丈母娘她……真是吓死过儿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