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康书记……这事儿真不能全怪区里。丁副市长当年定的標准,说这样办事效率高。后来他出事了,我想改,市財政那边说经费紧张,审批流程一直卡著……”
“流程卡著”
李达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孙连城的天灵盖上。
“你也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同志了市財政没钱,你光明区穷得连找个泥瓦匠把这玻璃敲掉的钱都没有”
孙连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我告诉你,孙连城,你少拿丁义珍当挡箭牌!”
李达康声音陡然拔高,手掌重重拍在窗口的檯面上,“砰”的一声,把旁边一个正在填表的大姐嚇了一跳。
“他跑了,你是不是也想跟他一起跑我不要听你的客观理由。老百姓来办个事,还得先学一遍你们政府的审批流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连这点变通的魄力都没有,你这个区长趁早让贤!”
孙连城腿一软,一个趔趄差点直接跪地上,赶紧扶著玻璃隔断撑住。
“是,是,书记批评得对。我马上整改——”
“不是马上,是限期!”
李达康抬起手腕,指头在錶盘上点了两下。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这面玻璃必须给我砸掉。大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老百姓能坐著、平视著跟你们说话。办不到——”
他停了一拍。
“你自己写辞职报告,不用我来帮你。”
说完,转身走了。
不再回头,也不多看一眼。
皮鞋踩在信访大厅灰扑扑的地砖上,“咔、咔、咔”,每一步都砸得整个大厅发闷。
身后,孙连城扶著墙,腿还在抖。
周围的群眾面面相覷,没人说话,但好几个人的脸上,分明带著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痛快。
那个被扔了材料的老大爷拄著拐杖,衝著李达康离去的方向,用力点了两下头。
李达康跨出信访局大门,外面的风迎面扑来,带著初冬的凉意。
他正准备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旧帕萨特,脚步突然顿住了。
台阶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前呼后拥。
车门旁边,沙瑞金穿著一件深灰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正看著他。
也不知道站著观摩了多久。
旁边是白秘书,手里拿著个文件夹,低著头。
李达康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昨天干部大会上,自己还把孙连城的调研报告当正面典型表扬了一番。
今天就在这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偏偏被省委一把手撞个正著。
但脚下没停,快步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沙书记,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倒是隨和:“下来隨便看看。达康同志,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火气不小啊。”
李达康索性不藏著掖著。
“沙书记,让您看笑话了。昨天我在会上表扬孙连城报告写得好,今天一看,他连个信访大厅都管不明白。老百姓办事得半蹲著——这是我的工作失职,只看了纸面文章,没把工作抓到底。”
先把责任揽过来。
不解释,不推脱,一句话把“暗访发现问题”和“勇於自我批评”两层意思都兜住了。
沙瑞金没有顺势敲打他,反而表示认可的点了点头。
对於里面的事情倒是並不在意。
“达康同志啊,这不怪你。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乾净的。你这把火烧得对,烧得及时。老百姓的腰弯得太久了,我们政府的脊梁骨就直不起来。”
李达康心里那根弦鬆了半分。
省委一把手这句话,比任何批示都管用。
“走吧,既然碰上了,陪我隨便转转。”沙瑞金没有上车,抬脚往前走,“不坐车了,去光明峰项目现场看看。”
李达康跟上去,自觉落后半个身位。
白秘书远远地坠在十几米外,不远不近。
两人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沙瑞金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