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选择的忘却(1 / 2)

——

伽若从墨尔斯的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

不是那种“累了”的白,是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的白。

她鬆开墨尔斯的手,退后一步,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浮出水面,像是被埋在地下的人终於扒开最后一捧土。

德索帕斯凝重且担忧的看著她,时刻准备著搀扶伽若。

墨尔斯睁开眼睛,纯白的眼眸映出伽若苍白的脸。

“看到了什么”墨尔斯问。

伽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在確认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不是幻觉,像是在確认自己还活著,还在办公室里,还在阳光里。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事。

“你之前说的那段记忆——赞达尔给你看图纸的那段——我找到了。”

“没有图纸。他没有给你看任何图纸。他只是拿著一个数据板,上面写满了我看不懂的公式,问你『想不想知道这是什么』。你说『不感兴趣』,然后让他別占用你的土豆培养区。”

墨尔斯沉默了。

他记得那段记忆。

赞达尔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数据板,兴奋地说著什么“星体级计算机”,眼睛里闪著那种只有赞达尔才有的、近乎灼热的光。

他不想听。他说了“不感兴趣”。然后赞达尔走了。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正常”对话——没有求助,没有拒绝,没有那些后来压垮两个人的沉重。

只有赞达尔想分享什么,和墨尔斯不想听。

之后没多久,博识尊诞生了。赞达尔来求助,他拒绝了。

后来赞达尔失踪了,他再度得到赞达尔的消息,是赞达尔的死讯,博识尊偽造的遗言。

他以为那段记忆里有图纸,以为赞达尔曾经给他看过博识尊的设计草稿,以为那段被遗忘的时光里藏著什么可以打开谜题的钥匙。

但伽若告诉他——没有。什么都没有。

赞达尔只是问了他“想不想知道”,而他拒绝了。

德索帕斯开口:“所以……师兄记忆里的『图纸』,可能不存在”

伽若摇头。

“不一定。也许后来赞达尔给过他。也许在其他时间,其他地点。我需要继续找。”

墨尔斯看著她。“你还可以继续”

伽若想了想。她的脸色还是白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刚才说,在赞达尔失踪后、博识尊偽造遗书之前,有几十年。那段记忆,你记得多少”

墨尔斯沉默了。

他想不起来。

不是“记不清”,是“什么都没有”。

那几十年像一块被挖掉的空白,他知道它们存在,但他想不起任何具体的事。

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和谁说过话吃过什么睡在哪里他不知道。

那些年像被黑洞吞掉了,连痕跡都没有留下。

“伽若,”他开口,“你可以帮我看看那段记忆吗赞达尔失踪后,到博识尊偽造遗书之前——那几十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伽若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犹豫,有担忧,有“我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的不安。

但她没有拒绝。

“你允许”

“允许。”

伽若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墨尔斯的手。

这一次她握得更紧,像是在做准备——做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的准备,做被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看见的准备。

她闭上眼睛。意识再次下沉。

记忆的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散落在黑暗里。

伽若站在那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数发光的碎片悬浮在四周,像被炸碎的星体残骸。

她试图把它们拼起来。

但每拼一次,碎片就会自己移动,重新组合成另一种形状。

她拼出一张脸,碎片散开;她拼出一只手,碎片重组;她拼出一个场景,碎片翻转,变成另一个场景。

这不是正常的记忆。

正常的记忆是连续的、有逻辑的、可以被追溯的——像一条河,从上游流到下游,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位置。但这几十年的记忆不是。

它像被人用剪刀剪碎了,又用胶水胡乱粘起来;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部分,又用铅笔补上另一部分;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碎,又被人捡起碎片拼回去——但拼错了。

有些碎片放反了,有些碎片不属於这里,有些碎片之间夹著不属於任何记忆的、漆黑的、没有任何信息的空隙。

伽若站在那片记忆的废墟里,忽然觉得冷。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有人在盯著她。

不是墨尔斯,是这段记忆的主人。

不,不是主人,是篡改者。

有人来过这里,在墨尔斯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的记忆里动了手脚。

那个人不在这里,但祂留下的痕跡还在——像野兽的爪印,像刀割的裂痕,像某种“我不属於这里但我强行进来了”的暴力印记。

伽若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退出去。

她继续走,继续看,继续在那片废墟里寻找——寻找任何没有被剪碎、没有被拼错、没有被篡改的碎片。

——

一个空间站。

在漆黑真空的宇宙里,孤零零地悬浮著。

清冷的,安静的,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墨尔斯站在那里,对面是失踪多年的赞达尔。

他们在说话。

伽若听不见內容——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某种力量隔绝了。

她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看见墨尔斯的表情——不是平时的“面无表情”,是某种更复杂的、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愤怒悲伤恐惧她分不清。

赞达尔说了什么,墨尔斯的眉头皱起来。

赞达尔又说了什么,墨尔斯的嘴角往下撇。

赞达尔转身要走,墨尔斯伸出手——但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有抓住。

赞达尔走了。

墨尔斯站在原地,手还伸著,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不是“平静”,是“我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

同一空间站

墨尔斯被赞达尔按在墙上——不,不是“按”,是“推”。

赞达尔的手臂抵著墨尔斯的胸口,他的表情是伽若从未见过的。

愤怒不,是更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