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到了宋应身上。
宋应这才转过身,冷冷看向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
他没有拍胸脯立什么军令状,也没有露出半分惧色,只是扯开沾满油污的夹袄衣襟,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紧紧裹着的羊皮纸。
“拿一块干板子过来。”
宋应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几名水工营的汉子立刻手忙脚乱地从营帐里拆下了一块干燥的床板,由四个人举着,在宋应头顶撑起一片勉强挡雨的空间。
宋应将羊皮纸重重地铺在木板上。
那是一张极为复杂的临时工程草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齿轮、杠杆和令人眼花缭乱的线条。
张正源和钱多多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硬拔是死路一条。不是因为那铁闸有多重。”
宋应随手从泥沙里捡起一块黑炭,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是因为这见鬼的流速和底泥,根本没给大圣朝的武道宗师留下任何水下发力的余地!”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炽热光芒。
“所以,咱们不拔铁闸。”
宋应黑炭笔尖猛地一顿,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砂石。
“老夫要先把这口河,给抽干!”
钱多多的肥肉猛地一哆嗦,眼睛瞬间瞪圆了。
抽干?
把这条奔腾不息、宽达数十丈的京通河段抽干?
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张正源却紧紧盯着图纸,干瘪的眼皮剧烈地跳动着。
“怎么抽?”老首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急促。
“等雨势彻底稳下来。”
宋应手中的炭笔在图纸上废铁闸的上下游,狠狠画下两道粗壮的黑线。
“立刻调集所有的水工营老卒和建筑局精锐,带上水泥灰浆、石包和巨木。”
“在旧铁闸的上游和下游,给老夫生生砸出两道双围堰!”
宋应的炭笔在纸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把中间这一截河道,给我彻底封成一段死水!”
钱多多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指着图纸,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想调京西矿坑里那头抽水的铁牛?!”
这位大圣朝的财神爷急得直跺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宋疯子,抽矿坑是一回事,这可是整截烂河槽!几万吨的泥水,就算封成了死水,凭那一台随时会炸的粗胚能抽干?锅炉烧化了它也顶不住啊!”
宋应猛地转过头,眼神像看土老帽一样看着钱多多。
“谁告诉你,老夫的机器还是那天晚上随时会炸的粗胚了?”
宋应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冷笑,眼中满是技术狂徒的傲慢。
“那台抽排机,老夫前些日子刚给它做了第一轮密封加固,连杆和锅炉都重新用精铁彻底稳过一遍了。”
“虽还没到陛下要的第二代定型标准,但它已经比最早那个随时会炸的粗胚抗造得多。”
宋应扔掉手里的炭笔,一把揪住图纸。
“立刻派几匹快马,直接赶回京城的机器总局!”
“砸这双围堰绝不是一天半天能完工的!趁着这功夫,把那台吃煤吐火的铁疙瘩,给老夫死拉硬拽也要拖到这烂泥滩上来!”
狂风呼啸,吹得火把明明灭灭。
宋应的声音却压过了所有的风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