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缩的......小世界。
唐玉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一刻,或许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她的指尖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有一段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挣扎着破土而出,即使没有了相应的情感,可唐玉斐的心还是揪紧了。
她突然觉得有一瞬间的呼吸困难。
“什么意思?”唐玉斐有些艰涩的开口。
“你是个拼尽全力不喜欢留有遗憾的人。”叶扶尘走至她身前,俯身将手中的小球递给她,表情诚恳,“这是我能想到的你无法拒绝的礼物,也是我的投名状。”
“茧”在叶扶尘的掌心纹路中一闪一闪,似乎在无声的同唐玉斐对话,零星的画面自唐玉斐脑中呼啸而过,并愈发清晰起来。
唐玉斐凝视良久,这才抬起头,笑容勉强地刻意调侃道:“其实我无法拒绝的礼物有很多的,比如超长假期,比如很多钱。”
可偏偏,是这样一份礼物。
“要去看看吗?”
“嗯。”
......
几十年的时间过去,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已经更新迭代,在精神病患者的治疗手段中,一些伤害性强的、不符伦理道德的糟粕已经被摒弃,换成了更加温和、更加人道的方式。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视精神病患者的需求,连带着精神病院的建造和其间的设备也越发健康完善。
直至今天,精神病院已经不是监禁异类的监牢,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乌托邦,在这里生活着的,是一小群特殊的人。
“江堰爷爷,我们晚上吃什么?”
“明天我就要出院了,以后是不是吃不到江堰爷爷做的鲫鱼汤了?那我们今晚喝鲫鱼汤好不好?”
“得了吧,你上次吃完还尿床了呢,不知道是谁大半夜的一直在哭鼻子。”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苍翠的草坪上,几个身着病号服、年纪不大的小孩正围着一个老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老人坐在长椅上,手边放着一只漂亮的燕子风筝。保暖用的帽子压住了他满头的白发,而帽檐阴影下,是一双已经浑浊的眼睛。
“楠楠明天要出院了啊,那晚上就做鲫鱼汤。”江堰一笑,伸出布满褶皱的手摸了摸跟前缠着他、不停嘀咕鲫鱼汤鲫鱼汤的小姑娘。
身旁个子略高些的男孩又挤过来,央求道:“江堰爷爷江堰爷爷,你答应今天要陪我们放风筝的!”
“爷爷有些累了,休息一会儿再陪你们放,好吗?”
面对这群孩子,江堰的态度出奇的耐心,语气也很是慈祥。
似乎是看出江堰是真的体力不支,孩子们懂事地也不多作纠缠,拎着这只燕子风筝迎着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江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年迈的身躯轻靠在长椅的椅背上。灿阳盛烈,晒的他有些发晕,就连眼皮都很沉重,竟生出几分懒洋洋的困意来。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已经很老,也足够长寿了。
几十年过去,这所精神病院竟然没有倒闭,反而翻新了好几次。他没有娶妻生子,也没有亲人朋友,后半生都在这里度过,这里是他的家。
年纪大了,不仅体力一日不如一日,就连记忆也衰退的厉害,很多事他转头就会忘,比如锅里炖着的汤,屋外晒着的衣服。当然,年轻时的很多事也都记不清了。
可他还牢牢记得自己留在这里的初衷,他在等一个人。
唐玉斐。
这个名字他已经反复默念了千千万万遍,每当夜深人静时,炽烈的思念喧嚣而上,吵得他无法安眠。
这是不得祛除的诅咒,已经根深蒂固地烙印在他的每一寸血管、每一寸神经中,只要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血液还会流动,大脑还会思考,这份念想就永远不会止息。
江堰不知是怎么一个人活了这么久的,他学着照顾自己,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极其配合地接受治疗,直到他的病情趋于稳定,直到某个执念已经盖过病痛带来的一切杂音。
曾经,他也离开过这里。
江氏已经没了,在他的病情趋于稳定后他走出了这家精神病院。
当初他是故意让唐玉斐离开的,她还这么年轻、这般鲜活,他怎能让她困囿于此,逼迫她一直陪伴着他?
而且,人心是会变的,那时候他们还小,他怕不久之后唐玉斐会感到厌烦,会厌恶他、恨他,他恐惧这一切的发生,于是率先将她推远。
他曾有过不少卑劣的心思,所以唐玉斐再没有回来看他他并不怪她。他只希望能以故友的身份再次远远见她一面,即使知道他们的命运短暂相交后已渐行渐远,可若能知道她生活的平安顺遂,那就足矣。
可令江堰措手不及的是,他没找到唐玉斐的踪迹,对方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了。
那些年他想尽一些办法,联系了所有可能认识唐玉斐的人,却没能得到任何关于她的讯息。
所有人都告诉他,根本没有过这个人。
这个世界忘记了唐玉斐。
江堰惊怒过、恐惧过、彷徨过,他甚至怀疑唐玉斐从头到尾都是他臆想出来的一个人,她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
究竟是这个世界病了,还是他病了?
他在精神病院里待的时间太久,早已同外面的世界脱轨,没有了“唐玉斐”这个锚点,他如同无尽苦海中的一叶扁舟,永远没有地方能停留。他也不是没想过死,可他若是死了,还会有谁记得唐玉斐?
万一,万一他也是唐玉斐唯一的锚点呢?
于是江堰逃回了精神病院,找不到她,那就等。
他告诉自己,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
可她真的会回来吗?江堰不确定,或许唐玉斐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在这个世界等不到她,那么死后是否会去到有她的世界呢?
他很想再见一见她,告诉她,自己有好好听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