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江堰觉得眼睛酸涩,无法抵挡的困意阵阵袭来,江堰觉得自己几乎就要睡过去了。
人是能预感到自己的死期的,江堰觉得,这次闭上眼的话,或许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这样也好。
有风簌簌吹过,孩子们稚嫩的笑声远得听不真切,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却愈来愈近。
日头实在太晒了,老人的眼睛怎么能承受这样的强光,江堰用力眯了眯眼,恨不能让它变得更清明一些。
不远处穿着长裙、赤脚的女人向他缓缓走来,江堰一瞬不动地看着她走到自己的身侧,随后落座。
时间的流速好像变慢了,周遭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她轻声说道:“江堰,我回来了。”
眼前的女人是江堰从未见过的模样,他最后一次见到唐玉斐时她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都过去几十年了,唐玉斐应该变成如他一样苍老的模样才对,怎么就偏偏是这么一副二十几岁的漂亮模样呢?
江堰想告诉自己,他大概是太过思念唐玉斐,所以才会出现临死前的幻觉。
可他浑身颤抖,盯着唐玉斐的眼睛似乎连瞳孔都在震颤,血液沸腾、喧嚣,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告诉他,眼前人就是唐玉斐,是他每日每夜苦苦思念的唐玉斐。
她都能这么悄无声息、莫名其妙地离开这个世界这么久,又怎么没办法以最漂亮的模样回来见他呢?
只是他现在又老又丑,他难免会有些自卑。
你看吧,唐玉斐永远都对他不公平。
“唐玉斐。”江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苍老,吃力。
“你来了。”
唐玉斐眼眸发涩地看着身旁垂垂老矣的江堰,分明这个任务剧本对她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可再次见到他的眉眼,她竟会觉得熟悉。即使失去了所有的情感,当初的不甘和执念却悉数涌了上来,让她的心感受到生理上的疼痛。
她想哭,她来迟了,来迟了几十年。
“我失约了,没带来你的糖醋排骨,对不起啊。”唐玉斐轻声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七十多岁的江堰费力地笑了笑,他其实已经吃不动排骨了。
“我已经不怪你了。”他说道,“我只是,很想你。”
唐玉斐声音一哽:“我知道,我知道......”
“谢谢你还愿意回来看我,我本来就想这样的,再见你一面,跟你说说话,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江堰想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他费力地抬起那双布满褶皱的手,似乎想要触碰唐玉斐,又显得怯懦。
浑浊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颗的泪水,如同沉缓的河流爆发出悲怆的哭泣,只有在面对眼前人时,他才能变回那个脆弱的小孩。
他断断续续道:“可是,若早知道我们会分开这么久,我就不让你走了。”
“我胆小,自私,可......可一想到这么久的余生都没能再见到你,我很孤独。”
“我等不到你,也梦不到你。”
“我的记性变得好差,我已经忘记你的样子了。”
“我......我老了,我快死了。”
那些没有她的日夜,他是怎么过来的呢?记不清了。
时间十恶不赦,让他忘了这么多事,却又让他对她的思念日复一日变得强大。
唐玉斐握住那只颤抖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同样在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最后都汇于江堰的手心。
“对不起,江堰,对不起。”她一遍一遍地向他道歉,即使失去了情感,却也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痛楚,独自经历这一切的江堰该有多痛?
江堰不停地向她抱怨着,似乎是想把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的宣泄出来。
可慢慢的,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也逐渐体力不支,他实在累了。
再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倏然松懈了下来,他很心安。
于是唐玉斐让江堰枕在自己的腿上,如当初哄他睡觉一般,轻拍着他的背。
感受着她身上久违的温度和气味,江堰终于如释重负地闭上含泪的双眸,良久才轻声说道:“唐玉斐,可不可以再给我唱一次那首歌?”
他不会再说出让她走的话了,让她陪他到最后一刻吧。
“好啊。”唐玉斐努力将泪水压回去,清了清嗓子,哼出那首温软轻柔的调子。
她不厌其烦地唱了一遍又一遍。
一直唱,一直唱,直到,怀中人悄然失去声息。
歌声戛然而止,转而响起一声压抑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唐玉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好睡吧,江堰,这辈子你做的很好很好了。”她俯身轻轻吻了吻江堰尚且温热的额头。
她只恨,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了,她永远亏欠他。
欢闹声又渐渐近了,孩子们再度拎着风筝跑回来,却看到他们的江堰爷爷安静地躺在长椅上,似乎是睡着了。
“嘘,江堰爷爷睡着了,我们还是自己想办法把风筝放起来吧。”
孩子们屏声点点头,尽量不发出动静蹑手蹑脚地走远。
起风了,孩子们欢呼着,手忙脚乱地让燕子飞上高空。
风拂过草坪,吹过长椅,带起一根遗落的青丝,轻轻勾落在江堰的指尖,似是还未诉尽那份不知属于谁的眷恋与不舍。
江堰,这次你的梦里,会有星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