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茜柚的房间在总控室最深处,一道需要三重身份验证的合金门后面。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牌号,没有指示灯,只有一层哑光的灰色涂层,和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
整个空中避难所里,除了楚稚昀和琉璃还有刚知道不久的葛鑫怡和偷偷感知到的麦朵恩,没有人知道这道门的存在,也没有人有权进入。
地壳变动来临的第一天,整片大地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板块在深处的挤压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断裂带像一道正在裂开的伤口,从西到东,贯穿整片大陆。
裂缝边缘的土地在剧烈颤抖中抬升、下沉、错位,曾经平坦的平原在几秒内变成起伏的山丘,曾经巍峨的山脉在几秒内坍塌成谷地。
地面上的建筑像纸屑一样,被那些移动的板块推倒、撕裂、吞没,在板块的挤压下变成一堆堆正在燃烧的废墟。
火焰从裂缝里喷出,带着黑烟的火焰,从地心深处涌出来的、白炽的、像岩浆一样粘稠的东西。
那些火焰把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橙红色,云层在高温中翻滚、蒸发,露出后面那片被辐射轰击了数月的灰白色天幕。
碎石被气浪抛上千米高空,拖着长长的黑烟,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然后重重砸落。
砸在地面上砸出十几米深的坑,砸在废墟上把那些还立着的墙彻底推平,砸在幸存的建筑上把最后一点完整的结构也砸成碎片。
冲击波以断裂带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
那些在之前几轮末日中幸存下来的建筑残骸,在冲击波面前像沙堡一样坍塌。
大地在颤抖,整颗星球都在尖叫着颤抖。
空中避难所里,人们从观察窗看见了这一切。
第一个趴在观察窗上的是个孩子。
他挤在人群最前面,鼻尖贴着玻璃,眼睛瞪得溜圆,盯着
有人尖叫,有人捂住眼睛,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抱在一起哭。
更多的人只是站着、看着、沉默着。
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末日,极寒、极热、暴雨、狂风、酸雨、洪水、大雾、辐射。
每一次都以为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有更可怕的灾难接踵而至。
他们已经学会了在绝望中保持沉默,在沉默中保持希望。
总控室最深处,安茜柚站在那道需要三重身份验证的合金门前。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涌出,渗入门锁,验证通过。
门无声滑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闭。
墙上贴满了照片,从上个世界线带回来的那些泛黄的旧照片。
Hope小队在希望基地门口的合影,所有人都在笑,楚稚昀站在最中间,表情还是那样,严肃得不像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是她见过他第一次笑。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银白色的光芒从指尖涌出,在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幕。那些光幕在缓慢地跳动,像她的心跳。
琉璃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桌子蹲在她面前,“老大,你又来这里了。”
安茜柚的手轻轻落在它脑袋上揉了揉。
琉璃有些沮丧,“地壳开始变动了,你马上就要一个人待在这里维持避难所的能源,下一次见面就是半年后了。”
“半年……半年见不到老大,我怎么办?”
“不是见不到,只是隔着门,我在这间房间里,你在门外,很近的。”
“那不一样。”
琉璃把脸埋进她手心里,“隔着门就见不到你,摸不到你,听不到你说话,你一个人待在这间房间里,半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安茜柚沉默了几秒。“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把这句话跟其他人说,看看现在有几个相信你的。”
琉璃从她手心里抬起头,紫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你每次都说会照顾好自己,每次都把自己弄伤,这次连门都不让进,受了伤也没人知道。”
安茜柚:“……我会尽量不受伤。”
……
地壳变动来临的第十天,空中避难所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和脚下那道永远看不透的深渊。
人们不再趴在观察窗前发呆,不再盯着那片正在缓慢撕裂的大地出神。
他们回到各自的床位上,继续那些被打断的日常,吃饭、睡觉、聊天、发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葛鑫怡坐在角落里,麦朵恩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
她最近总是这样,没有征兆就睡着了,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费一鸣说是正常现象,休息一阵就好了。
可为什么会精神透支呢?
“鑫怡,麦麦。”
葛鑫怡抬起头,段玉玲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三份午餐。
麦朵恩被这声音吵醒,呆萌萌的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末日快五年了,麦朵恩从九岁的小姑娘慢慢长成了大姑娘。
段玉玲把午餐放在旁边的箱子上,在葛鑫怡对面坐下来,目光却落在麦朵恩脸上。
麦朵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葛鑫怡肩上缩了缩。
“麦麦,你最近为什么老嗜睡?听鑫怡说你异能透支了,是发现什么了吗?”
麦朵恩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很具体的东西,不是画面,不是声音,也不是能量波动,就是……一种感觉。”
“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闷,空气被压得很低,喘不过气,又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心里知道,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危险,而且……不是从地上来的,是从天上。”
她指了指头顶。
葛鑫怡和段玉玲同时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被辐射轰击了数月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段玉玲最先收回视线,看着麦朵恩的眼睛。
“麦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地壳变动第二天。”
“刚开始我有这种感觉,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了,精神太紧张了,可是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段玉玲思索片刻,“你能提前感觉到,是好事,至少我们有准备的时间,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