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柔接过毯子裹在身上，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热茶，看着帘外的雨。
雨点落在叶上、瓦上，又隐入泥土里。
她看着程既白用银箸轻拨香灰，随后在宣德炉里埋入一颗香丸。
片刻后，空气中漫散出湿润的山林松柏味。
旁边的水沸腾开，咕嘟嘟冒泡。
他开始烫盏冲茶，最后递给纪柔一杯，“尝尝。”
纪柔捧起茶杯，小口啜饮，暖茶入口，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一时间，氛围极好。
很静的禅意。
程既白放下茶壶，提起她的画，“为什么画竹？”
“其实我下笔的时候，并不知道会落下什么。”
“在云和，最近看了太多……”纪柔回忆着。
“我很乱，也有点怕。”纪柔画的，其实不是竹，自已和程既白也许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也许有一样的情绪？
纪柔看着程既白，“先生……会怕吗？”这话带着寻求共鸣的探究。
程既白正在拨弄香灰。
“有欲望，就会怕。”他说的很慢。
“可是先生拥有一切。”纪柔不解。
在她眼里，他是真正的云端之人。出身名门，受人尊敬。
“拥有一切，就会怕失去。”他拿起茶，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了一眼帘外的雨。
转过头看向纪柔，“纪柔，不要怕。”
“残酷、死亡、欲望，这些东西对谁都是公平的。”他的声音很低沉。
“哪怕在顶峰也一样，不进则退。想要守住脚下的位置，不比向上爬容易。甚至……更难。”
山顶的人，山下的人，为了守而搏的蒋行渊。
想要在上面，向上，都难。
“纪柔，你为什么要向上？”
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为了钱、为了权、为了虚荣而拼命往上爬的女人。
但他看得出，纪柔不一样。
她的物欲极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空”。
这样的人，通常是安于现状的。
可她偏偏……一直在挣扎。
为什么要向上？
对纪柔来说，向上是内驱的。
但她不求钱也不求名。
如果为了那些。
她大可以答应裴亦悬一个月，换一份顶级的工作，得一笔一生无忧的财富。
那。
她为什么要向上呢？
“好奇。”她突然想明白了自已。
“我想知道，山顶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从来，她只是好奇。
“哪怕那里风很大、很冷，我也想去看看。”
“如果不去看一眼，我不甘心。”
来世上一遭，我们都被困在方寸之地，多少日看的是一样的风景，过一样的生活。
她只是想体验更多不一样的。
就像她有很多同学毕业后留学、环球体验，每次看到朋友圈，她也很渴望，但她知道，这些横向的体验，什么时候都不晚。而纵向的，错过年龄就失去了动力和机会。
对程既白来说，这就是她特别的地方，一种纯然的好奇。
而他们顶层的人，一切都绰手可得，一切都习以为常，也就少了太多好奇心，只剩下算计守成。
就像孩童总比成人更有好奇心。
只是不知道当她看到顶层风景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呢？
程既白希望她能永远保有那种珍贵的好奇。
那种能战胜怕的好奇。
……
夜深了。
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
程既白熄了香炉，带着纪柔去了后院的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