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浮着一层发灰的冷气。
林秀起得早,先去灶屋淘了米,准备熬锅热粥。
火刚生起来,锅里的水才咕嘟了两声,她又顺手切了点咸菜,想着等赵山河起来,好让他先垫两口。
可等她从灶屋出来,一抬眼,脚步就顿住了。
赵山河正坐在堂屋门口那张旧靠椅上。
身上披着件黑棉袄,低着头,不知道坐了多久。
旁边桌上,烟头堆了满满一层,烟灰缸早就压不住了,桌面上、地上都零零碎碎着烟灰。
林秀看着那一桌烟头,心里猛地一揪。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山河。”
“你一晚上没睡?”
赵山河抬了下眼,眼底有点发红,声音也哑:“没怎么睡。”
林秀听得心里更不是滋味,皱着眉就在他跟前站住了:“那怎么行。”
“一晚上不睡,还抽这么多烟,身体怎么扛得住?”
“你坐着别动,我现在就去把粥熬上,再给你卧两个鸡蛋,你先吃一口,吃完回屋睡一会儿。”
赵山河摇了摇头:“我不怎么饿。”
林秀一听就有点急了,可看着他那副样子,到底没舍得冲,只是放轻了语气:“不饿也得吃。”
“你昨儿折腾了一天,后半夜又没合眼,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人都熬不住。”
“天大的事,也得先顾身子。”
她着,把手轻轻放到赵山河肩膀上,声音更柔了些:“山河,听我的。”
“先吃点东西,吃了去炕上眯一会儿。”
赵山河没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着手指了,才像回过神似的,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林秀看着他,心口发紧,也没再催,只在旁边那张板凳上坐下,陪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山河,你心里有事对吧。”
赵山河沉默了很久。晨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冷意,把他额前碎发轻轻吹动了动。
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开口:“秀儿。”
“我不想当这个厂长了。”
林秀一下愣住了。
她看着赵山河,轻声问了一句:
“是因为家里这摊事?”
赵山河低着头,半响才开口:
“不止。”
“我这趟去厂里,很糟心。”
“事情一件接一件,没一件顺的。”
“大壮、建民这些跟着我的兄弟,也多多少少都挂了彩。”
“我前脚刚走,后脚家里也让人闯了门。”
“你和孩子在家里担惊受怕,差点让人拿枪顶到脸上。”
“我在外头拼这个位置,拼来拼去,兄弟护不住,家里也护不住。”
他到这儿,手指在烟灰缸边上狠狠碾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些:“秀儿,我现在一想这个,心里就发堵。”
“你我还当着这个破厂长,有什么意义?”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晨风吹过门口,带着一点发凉的湿气,把桌上那层烟灰吹得轻轻动了动。
林秀没立刻接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了赵山河掌心里。
赵山河手上一片冰凉,指节却绷得很紧。
林秀一点点把他的手握住,声音放得很轻:
“山河。”
“你要是真不想当,那就不当了。
“我不想你当什么官。”
“我就想你平平安安的。”
“咱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
“你要是真觉得这位置压得你喘不过气,那咱们就不撑了。”
“回村也好,去别处也好,只要跟着你,我心里就踏实。”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