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平日里坚强乐观、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女孩,内心最脆弱的那根弦,永远系在了已经逝去的奶奶身上。
[我……要跟夏晴说吗?]
[现在不说的话……会有遗憾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
送完屠美美,再顶着凛冽寒风骑回来,江轩感觉手脚都有些冻僵了。
小院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刚推开院门,夏晴就端着个杯子从主屋小跑出来。
“快,喝点姜茶驱驱寒。”她把温热的杯子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江轩愣了一下,杯壁传来的暖意瞬间包裹住冰凉的指尖。
“谢谢。”他低声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夏晴仰脸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江轩捧着杯子,小口喝着辛辣微甜的姜茶,看着夏晴又坐回书桌前的椅子上,拿起平板电脑。
他嘴唇动了动,那句在冷风中反复酝酿、又被屠美美的眼泪浸泡过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也吐不出来。
“嗯?”江轩突然注意到,夏晴从旁边摸出一罐色彩鲜艳的鸡尾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小口。
“咋了?”夏晴转过头,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刚刚美美在,我不太好意思喝。现在看到有意思的剧情了,我喝一罐庆祝一下,怎么啦?”
“没事。”江轩摇摇头,转身走进主屋,在自己那个装杂物的箱子里翻找了一会儿,竟然也摸出一罐啤酒。
冰凉的金属罐身刺激着掌心。
[借酒消愁?]
他自己都觉得这念头有点蠢,但此刻,他确实需要点什么,来压制心里那股横冲直撞、却又无处安放的情绪。
“嗯?你喝啤酒啊?”夏晴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有些惊讶。
“嗯。”江轩在她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坐下,举起啤酒罐,碰了碰她手中的鸡尾酒,“干杯。”然后不等她反应,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带着苦涩的气泡滑过喉咙,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夏晴也抿了一口自己的酒,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又接连喝了好几口,速度很快。
[等等……]夏晴忽然蹙起眉头。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和申屠羽他们吃饭时,他们当时明确说过他“一杯倒”,不能喝。
她转过头,仔细看江轩。
只见他晃了晃脑袋,眼神开始有些涣散,然后……“咚”一声,额头抵在了冰凉的桌面上,不动了。
“……”
夏晴傻眼了。
她放下自己的酒,站起来,试着去拿他手里那罐啤酒——竟然已经空了?
[一罐啤酒……就倒了?]她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担心。
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喝,还喝这么快,这么猛?
臭木头,你到底想干嘛啊?
“江轩!江轩!”她俯身,轻轻推他的肩膀,“醒醒,去床上睡,这里冷。”
毫无反应。
“臭木头!醒醒!”她加大了点力气。
江轩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把头转向另一边,继续“昏迷”。
“……”
夏晴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半拖半抱地想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少年看着清瘦,真扶起来却沉得很。
她小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把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臭江轩……你是不是故意的……”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床边,“想累死我,然后继承我的蚂蚁花呗是吧……”
“唔……别动……我要睡觉……”江轩被她弄得不舒服,含糊地抗议。
“睡你个头!冻死你算了!”夏晴好不容易把他“扔”到床上,叉着腰喘气,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不高兴地嘟着。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帮他把鞋子脱掉,摆正身体,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然后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给他擦脸。
温热的毛巾拂过他的额头、紧闭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嘴唇……夏晴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也越来越柔软。
“臭江轩……你是不是故意的?”她低声呢喃,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故意喝醉……是想惩罚我吗?惩罚我要离开?”
“#%&#……”江轩发出一串模糊不清的音节。
“???”夏晴凑近他,几乎能感受到他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你在说什么鸟语?”
“夏晴……”这次,她听清了。
是他的声音,低沉,含糊,却带着一种清醒时绝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你真要回去吗?”
夏晴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捏了一下。
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的睫毛,轻声回答:“……嗯。”
“可以……不回去吗?”
“为什么啊?”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酒后的梦呓,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温柔的弧度。
“因为我……舍不得你……”
夏晴屏住了呼吸。
房间里只剩下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为什么……舍不得我啊?”她引导着,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好像……”
后面的话,又变得模糊不清,含在喉咙里。
但夏晴离得足够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光(或许是刚才擦脸留下的),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每一次起伏。
她听到了。
听清了那模糊音节之后,未尽的话语,以及那更深层、更汹涌,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情感。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昏黄的台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平日里那些尖锐的棱角,此刻全都柔和下来,甚至透出一点孩子气的委屈。
夏晴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坐回床边。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眼神变得异常柔和,像融化的蜜糖,又像静谧的深潭。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掠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带着无限的怜惜。
“美美说得没错……”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含着笑,也含着叹息,“你就是个胆小鬼。”
“只敢在喝醉了的时候……才敢说出来。”
窗外,冬至的夜,寒冷而漫长。
屋内,灯火昏黄,酒气微醺。
一个少年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泄露了心底最深的秘密;一个少女守着这个秘密,在离别前夕,终于听到了那句迟到已久的、近乎本能的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