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的视线在热闹的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没有阿黎。
那个清瘦的、穿着靛蓝布衣的身影,没有出现在这片喧嚣里。
他借着几分酒意,状似随意地转向寨老,语气轻松:“寨老,下午我在寨子东头崖边闲逛,看见个年轻人,长得挺俊,叫阿黎的。今天这么热闹,他怎么没来?”
热闹的席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完全的寂静,但那种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的背景音明显弱了下去。
附近几桌有人停下筷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寨老脸上热情的笑容顿了顿。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碗,粗粝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桌上几个原本说笑正酣的苗族汉子也收敛了神色。
有人低下头去夹菜,动作变得很慢;有人拿起酒碗,默默地喝了一大口;还有人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楚辞心头微动。
“阿黎啊...”
寨老沉吟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斟酌的味道,“那孩子......性子独,不太爱凑热闹。”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脸颊上有道疤的汉子用苗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语速很快,楚辞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复杂情绪却能感知。
不是厌恶,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敬畏。
...敬畏?
楚辞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随意了:“我看他一个人住在崖边那边?不住寨子里?”
“住是住...”寨老斟酌着措辞,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就是...跟寨子里其他娃娃,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楚辞追问,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寨老没有直接回答。
老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楚辞,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
他沉默了几秒,反而问:“楚老板下午见到他,觉得他...怎么样?”
问题抛了回来。
楚辞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阿黎坐在巨石上的侧影,墨绿的眼睛,冷白的皮肤,还有那声轻得像叹息的“甜”。
“挺安静的,”他想了想,选了个最中性的词,“长得也好看。”
桌上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微妙。
有人轻轻摇了摇头,有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寨老也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沉,像从肺腑深处发出来的。
他重新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
“楚老板是贵人。”
老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来我们这穷山沟,是给我们寨子带来福气的。在山里这段时间,玩玩,看看风景,尝尝我们的酒菜,就好。”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楚辞看不懂的深沉:“有些事,有些人...还是不要太深究。山里有些东西,看不清,比看清了要好。”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却比直接警告更让人心头发毛。
楚辞压下心里翻涌的疑问,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端起酒碗,笑容重新灿烂起来:“寨老说得对!我就是随口一问。来,这碗我敬您,感谢寨子这么热情的款待!”
他仰头一饮而尽,米酒的甜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好!楚老板爽快!”桌上重新响起叫好声。
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
但楚辞敏锐地注意到,之后席间再无人主动提起“阿黎”这个名字。
偶尔有孩子嬉闹着跑过,不小心提到,立刻会被大人低声喝止。
那些苗家汉子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热情,又多了一层欲言又止的复杂。
敬畏,疏离,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好像阿黎是什么不可触碰、也不该被触碰的存在。
一个被寨子接纳,却又被无形隔离开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