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不怕(2 / 2)

楚辞的呼吸窒住了。

他能想象到一个孤寡老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孩,面对宣判时的绝望。

“阿婆不信。”

阿黎的声音里,第一次注入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温度,那是属于“阿婆”的执拗和温暖,“她把我交给邻居照看一天,自已带着干粮和砍刀,又进了后山。”

“去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楚辞几乎迫不及待问。

他听见自已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她回来了。”

阿黎转竹笛的动作停了下来,“浑身都是泥,衣服被划破了,手上脚上全是伤。但她带回来了一小把...从没有人见过的草药。”

“叶子是暗红色的,根茎是黑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很奇特的、像铁锈又像薄荷的味道。”

“她熬了药,喂我喝下去。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也不咳嗽了。”

阿黎抬起眼,看向楚辞,墨绿的眸子里映着斑驳的光影,恰好掩住了眸心闪烁的片刻幽光,“我活下来了。”

楚辞无声舒出一口气。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

“但从此以后,”阿黎的声音重新归于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寨里人就觉得,我更不祥了。”

“他们说,阿婆一定是跟后山那些‘东西’,做了某种交易,付出了代价,才换回了我的命。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人世的...异类。”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串联起来了。

不是阿黎不好,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而是他出生的方式,他存活下来的“原因”,在这片相信万物有灵、敬畏古老神秘力量的土地上,被赋予了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令人敬畏又令人恐惧的色彩。

“所以你才...”

楚辞的声音有些发涩,“才总是一个人,不太跟寨子里的人来往?”

阿黎点了点头。

目光重新投向远处被树影遮蔽的山路:“阿婆说,离人远点,对谁都好。”

“她不希望寨子里的人因为我而担惊受怕,也不希望我...听到那些话。”

他看着那条通往深山的小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遥远和落寞。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身上跳动,却好像永远也照不进那双幽深的墨绿眼眸。

楚辞看着这样的阿黎,似乎能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那抹几乎无法察觉的、被长久孤立的脆弱痕迹,一股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情感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他很想大声反驳那些荒谬的“不祥”之说。

他迫不及待的想告诉阿黎,他很好,比任何人都干净、纯粹、美好。

他想要驱散笼罩在阿黎身上的那层孤独暗影,想带他去看山外面的阳光,想许诺他一个不必再被异样眼光注视的未来。

他还想...

他还想紧紧抱住眼前这个少年,用自已所有的温度和喧嚣,去填满那份被强加的、冰冷的寂静。

汹涌的情绪在胸口冲撞。

最终,他却只是伸出了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握住了阿黎放在膝上的手腕。

少年腕骨伶仃,皮肤冰凉。

楚辞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已的力量和决心,通过这简单的接触传递过去。

“我不怕。”

他看着阿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无比认真,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凿出来的,“我觉得你特别好。特别好。”

阿黎转过头,墨绿的眼眸与他对视。

斑驳的光影在他眼中晃动,像沉潭深处被惊扰的星光。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真的很淡,淡得像山间清晨薄薄的一层飘雾,几乎看不见形状。

但楚辞捕捉到了。

不止如此,他仿似还看见阿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似乎被这句话,被这份毫不迟疑的触碰,轻轻地融化了一角。

“嗯。”阿黎应了一声。

很轻,却像一块温润的玉石,落进了楚辞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两人在老榕树下坐了许久,直到西斜的太阳将树影拉得很长很长。

楚辞问了许多问题,关于阿婆,关于他小时候,关于他认得的草药和山里的趣事。

阿黎有问必答,态度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耐心。

但每当话题无意中触及“后山”、“山神交易”、或是阿婆采回的那株神秘草药的更多细节时,阿黎便会自然地沉默下来,或是巧妙地转移话题,闭口不谈。

楚辞察觉到了这种回避,但他没有强求。

他隐约觉得,有些真相,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像现在这样,阿黎愿意对他说这么多,愿意在他面前展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