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慢慢朝寨子更深处走去。
午后阳光正好,慵懒地洒在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上,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炊烟和山野植物混合的、宁静的生活气息。
寨子里很安静。
大部分青壮年都上山劳作去了。
只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自家屋檐下的竹椅上,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手里做着一些简单的活计。
阳光晒得他们昏昏欲睡,眼皮耷拉着。
听到脚步声,有的老人会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并肩走来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时髦的冲锋衣,英俊帅气,满脸的爽朗笑容,一个穿着洗旧的靛蓝苗服,看向身旁人时,微微下压的眉眼专注秀雅。
楚辞脚步微顿。
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唇边笑意僵了下。
那些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是好奇的、打量的,带着对外来者固有的审视。
而当目光移到阿黎身上时,那份审视和好奇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平静。
那不是看一个同寨晚辈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座沉默矗立了千万年的山峰,一条亘古流淌的溪涧,一种早已习惯其存在、却依然保持某种疏离与敬畏的自然之物。
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他们看你的眼神...”
楚辞终究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好像都不太一样。”
阿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为什么?”
楚辞追问,带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固执。
这次,阿黎沉默了很久。
他们已经走到了寨子的边缘。
再往前,就是那条通往更幽深山林、被寨老称为“禁地”方向的泥土小径了。
小径入口被一片茂密的树丛半掩着,光线陡然暗了下来,透着一种原始的、未经驯服的幽深。
阿黎在路口停了下来,转过身。
阳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脸处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墨绿的眼睛,在阴影里依然亮得惊人,像两簇沉静的火焰,直直地望向楚辞,烧出一片暗火。
“你想知道?”
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楚辞毫不犹豫地点头,心脏因为某种预感而微微提了起来。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小路旁不远处一棵极其巨大的老榕树:“去那里说。”
那棵榕树堪称树王,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巨大的华盖,遮天蔽日。
无数粗壮的气根从枝桠间垂落下来,像是老人斑白的胡须,有些甚至已深深扎入泥土,形成了新的“树干”。
树荫下光影斑驳,凉意袭人。
树下有块被磨得异常光滑平整的大青石,显然是常有人在此休憩、交谈的地方。
两人在青石上坐下,身下传来冰凉的触感。
阿黎习惯性地从怀里取出那根从不离身的细竹笛,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缓缓转动着它。
竹笛在他指尖灵活地翻滚,反射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碎金子般的光点。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像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很轻,很缓,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树荫下流淌,“差点死掉。”
楚辞的心脏骤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打断了这罕见的、阿黎主动提及的过去。
“阿婆说,”
阿黎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摇曳的树影上,仿佛在透过时光,看着遥远的过去,“她是在后山...瀑布源头附近,捡到我的。”
“那时候,我刚出生没多久,被放在一个很小的、用细竹篾编成的篮子里,就放在瀑布边一块最大的岩石上。”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已无关的古老传说,但楚辞却听得脊背发凉。
深山,瀑布,被遗弃的婴儿。
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后怕。
“寨子里的人都说,”阿黎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竹笛光滑的表面,“我是被山神...或者别的什么山里的‘东西’,遗弃的孩子。带着不祥。”
“阿婆不信这些,她把我抱了回来,用米汤一点点喂活。”
楚辞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我身体一直不好。”
阿黎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淡,“总是发烧,咳嗽,瘦得像只猫崽。”
“阿婆带我去找寨里当时最有名的草医。”
“草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婆从捡到我的地方带回来的一把土和几片叶子,摇了摇头,对阿婆说,我没得救,让她早点准备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