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楚辞对阿黎的迷恋,表面上似乎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几乎成了阿黎的影子,寸步不离。
阿黎去溪边清洗刚采回来的草药,他就跟去,坐在溪边光滑冰凉的大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目光追随着阿黎弯腰舀水、清洗草叶的每一个动作,看得入迷。
阿黎去寨子边缘的老阿婆家取一些晒好的药引,他也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
即便听不懂苗语,也安安静静地待在阿黎身边,仿佛只要能看到阿黎,呼吸到有阿黎存在的空气,他就心满意足。
阿黎对他的这种黏人,照单全收,甚至表现得比之前更加温柔、更加纵容。
他会用路边采来的、不知名的野花和柔软的藤蔓,笨拙却认真地编成小小的花环,戴在楚辞头上,看着他笑。
会在夜晚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用他那把清冽的嗓音,给楚辞讲述山里流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关于山神、树精、瀑布灵物的古老传说。
那些故事光怪陆离,却又带着这片土地独有的神秘与敬畏。
会在深夜楚辞因为山中过于寂静的黑暗而感到一丝不安时,将他整个搂进自已微凉的怀抱,用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
哼唱那些楚辞听不懂词、却莫名感到安心的古老苗歌,直到他重新安然睡去。
然而,楚辞自已都未曾察觉到的是,在他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几许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厌倦感,正像藤蔓的嫩芽,正悄然破土而出。
那并非对阿黎本人的厌倦。
他可以毫不犹豫的说,他对阿黎的喜欢和渴望依然炽烈。
他厌倦的,是这山中日复一日、几乎凝固不变的生活节奏。
每天睁开眼,是同样的山,同样的水,同样的瀑布轰鸣。
白天,是看着阿黎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草药,或者跟着他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寻找更多的草药。
夜晚,是寂静到能听见自已心跳的黑暗,和竹楼外永无休止的水声。
这里没有最新上映、令人捧腹或落泪的电影,没有喧嚣热闹、能暂时忘却一切的派对,没有手指一点、各种美食就能送到家门口的外卖,甚至...
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
让他与那个繁华喧嚣的世界,处于一种半隔绝的状态。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念起城里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喧嚣浮躁、此刻却显得五彩斑斓的东西。
有一次,团队的人完成了一阶段的勘测,在楼下那间临时改造成餐厅的堂屋里聚餐庆祝。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小型的便携投影仪和一块简易幕布,借着几分酒意,播放了一部刚刚在城里上映、口碑不错的都市轻喜剧。
楚辞原本在楼上,是被楼下爆发出的阵阵哄笑声吸引下来的。
他站在楼梯转角处,目光被那块小小的、晃动的幕布吸引。
屏幕上,是林立的高楼大厦在夜色中闪烁着璀璨的霓虹,是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蜿蜒的光河,是衣着光鲜的男女在装修奢华的酒吧里举杯谈笑,是充满现代感的地铁站里行色匆匆的人群。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属于现代都市的、快节奏的、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气息,像一道闪电,猝然劈开了他眼前这片过于宁静、甚至有些单调的山林背景。
就看了那么几分钟。
楚辞忽然觉得,屏幕里的那个世界,离他好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模糊的记忆。
可同时,又仿佛好近。
...近得他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重新触摸到那份熟悉的喧嚣和便利。
他站在那里,倚着粗糙的木柱,看了很久。
目光追随着电影里快速切换的场景,耳朵里灌满了角色的对话和背景音乐。
直到电影在又一次集体哄笑中结束,团队成员们醉醺醺地收拾东西、互相搀扶着散去,整个堂屋重新陷入寂静和昏暗。
楚辞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转身,一步一步,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回到了楼上。
阿黎还没有睡。
他正就着床边小桌上那盏跳跃着昏黄火苗的油灯,翻阅一本纸张泛黄、边缘破损、用麻线装订起来的古旧书籍。
书页上是一些楚辞完全看不懂的、类似图画又像文字的符号。
听见楚辞上楼的脚步声,阿黎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
“怎么去了那么久?”
阿黎合上书,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