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医院特有的白,惨淡、冰冷,像是一层没有温度的尸布,严丝合缝地笼罩着一切。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作响,光线均匀而无情地铺洒下来,将这个狭小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连一丝可供藏匿的阴影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的消毒水味,那股刺鼻的化学气息霸道地钻进鼻腔,顺着呼吸道一路向下蔓延,激得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猛地偏过头,干呕了一声。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苦水涌上喉咙,烧得食道生疼。
“醒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清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带着些许沙哑的颗粒感。
楚辞费力地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裴清。
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毛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衬衫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却又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他的眉眼依旧是那样温淡,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洒下的薄光,不刺眼,却也毫无暖意,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那里,与这惨白的病房格格不入。
此刻,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眉头微蹙。
“你怎么...”
楚辞的声音嘶哑破碎,喉咙干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吞了把粗粝的沙子。
“感冒,来拿药。”
裴清的声音也有些哑,像是还没好透。
他将水杯递过来,动作很轻,手腕处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正好看见你被推进来。”
楚辞下意识地接过水。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一点温度顺着神经末梢传过来,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的。
水温控制得极好,不烫也不凉,像是有人专门反复试过温度,才递到他手里。
“谢谢。”他说,放下杯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裴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脸色很差。”
片刻后,裴清忽然开口。
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他苍白的脸上刮过,“怎么回事?”
楚辞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摇摇头:“没什么,可能就是累的。”
“累的?”
裴清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楚辞,听说你平时上班也不怎么上心,却突然晕倒在公司的走廊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真的只是普通的累?”
楚辞抿紧了嘴唇,没有接话。
裴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是因为那个人吗?”
楚辞猛地抬头:“什么?”
“山里那个人。”
裴清说,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你从山里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楚辞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苦涩的沉默。
因为他无法反驳。
那些嗜睡、畏寒、恶心,那些越来越明显的身体异变,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梦境......
全都是在遇见阿黎之后开始的。
包括现在这具身体里正在发生的、违背常理的“奇迹”。
那微微隆起的小腹,那发痒发胀的胸口,那血液里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异质的东西。
如果这一切不是他的错觉,如果那本古籍里记载的是真的,那这一切的源头,只能是阿黎。
裴清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很快又落了下去,仿佛连笑都懒得维持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