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肚子里是我的蛊,我的孩子。”
“而你,是我的命。”
“我怎么会伤害你呢,哥哥...”
少年的声线温柔宠溺,却浸着一层诡异的沉,那是神明将自已全部交付出去时的重量,也是一个信徒被彻底吞噬时的战栗。
表面的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霉,在腐烂,在黑暗中静静生长。
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藤蔓,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可它还是拼命地长,拼命地缠,拼命地把自已的每一寸都贴上去,哪怕勒进血肉,哪怕绞碎骨骼。
它不知道那是对还是错。
它只知道,那是它唯一会做的事。
“可是哥哥,”
阿黎的声音顿了顿,那两个字叫得亲昵又缠绵,像是含在舌尖上很久,终于舍得吐出来,“你欠我的那些债,总归是要还的,不是吗?”
楚辞的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我说过的。”
阿黎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需要大声。
因为这是天理,这是规矩。
这是从山开始呼吸的那一刻就写在石头里的东西。
“哥哥,说谎的骗子,要受到惩罚。”
重新恢复平静的声音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带着怨气的陈述。
那怨气不是人类的怨气。
人类的怨气会烧,会烫,会嘶吼,会想要把对方也拖进火里同归于尽。
阿黎的怨气是山的怨气,是石头的怨气,是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被辜负之后的怨气。
它不烧你,它只是压着你。
不疼,可你喘不过气。
它不烫你,它只是凉着你。
不冷,可你从里到外都暖不起来。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有什么东西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碎了,裂了,从地底翻涌上来了。
祂语调笃定,像在说一件早就注定的事,一件从楚辞说出“我不会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的命运。
那怨气从话筒漫出,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阴湿的,潮寒的,像地下室里经年不散的潮气。
楚辞闻不到它。
可它就在那里,悄无声息地附着上去,让他的骨头一天天变软,让他的肺一天天发霉。
楚辞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似乎在无形中欠了什么东西。
天地作证,神心为契。
而那东西,永远也不会放过他。
沉默了一会儿后,阿黎忽然淡笑了声。
那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月光洒下来,又像是风穿过竹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平淡样子。
可楚辞听到那笑声,却只想逃。
想逃得远远的,逃到阿黎找不到的地方。
可他逃不掉。
他知道他逃不掉。
因为他的身体里,有阿黎的血。因为他的肚子里,有阿黎的蛊。因为他的心里,还有阿黎的影子。
那影子从山里的竹楼跟来,一路跟过两千公里,跟过他每一个失眠的夜晚,跟过他每一次呕吐后的清晨。
它不会离开。
它永远不会离开。
山不会离开,石头不会离开,那些从他说出“我不会走”的那一刻起就刻进命运里的东西,不会离开。
那双幽绿如深潭死水般的晦涩眸光会紧紧缠着他,死也不休。
“晚安,楚辞。”
最后,阿黎病态又温柔地说,“做个好梦。”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一下一下刺进耳朵里,像某种已然敲响的倒计时。
楚辞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然后他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阿黎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声叹息。
“我知道答案的,楚辞。从你把镯子放在我枕边的那天早上,我就知道了。”
阿黎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