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方向盘,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那股颤抖停下来。
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湿了一片,滑腻腻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低头,看向自已的肚子。
卫衣被安全带勒着,勾勒出腹部那道柔软的弧线。
那里又动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楚辞的手覆上去,隔着卫衣,感觉到那一点悸动。
那悸动很轻,却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我还在。
湿红的眼皮有些刺痛,他的眼泪又控制不住掉下来了。
落在手背上,冰凉的,一滴接一滴,像是止不住的水龙头。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它在你身体里,不是为了伤害你。它在保护你。”
保护他?
可这分明只是一个让他变得不男不女的坏蛊而已。
让他呕吐,让他发冷,让他的身体长出不属于男人的弧度。
这算什么保护?
可如果它不是保护,那是什么呢?
是惩罚?是囚禁?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脑海又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少年清隽无双的身影。
他想起那些在山里的日子。
阿黎从不让他碰凉水,每天早上把热粥端到他面前,碗壁是温的,刚好不烫手。
他那时候觉得阿黎细心,觉得山里人讲究,从没想过别的。
山里夜凉,阿黎总是先躺进被窝,等他来的时候,那一小块地方已经是暖的。
他问过阿黎为什么这么做,阿黎只是看着他,没说话,墨绿的眼睛里有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他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已的倒影。
他以为那是害羞,以为是山里少年笨拙的好,还笑着打趣说“你怎么像个小媳妇”。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普通的好,那是把自已一点一点拆开,铺在他要走的每一条路上。
是先把被窝暖好,再把粥温好,最后再把心口划开,把血放进去,把命交出来。
是一步一步,把他要走的路全都铺满了,让他这个蠢货踩在上面,觉得软,觉得暖,觉得理所当然,从而忽略了底下的万丈深渊。
楚辞深吸一口气,踩下离合器。
发动机的声音在车库里闷闷地响着,像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该信谁。
也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很怕,很想回到那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只觉得阿黎好看,只觉得山里的日子无聊,只觉得回城是一种解脱。
现在他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楚辞发动车子,驶出那条僻静的巷子。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还停在原地。
裴衍靠在车门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楚辞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阳光刺眼,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就像他怎么也看不清的未来。
楚辞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握着方向盘,一路开着车,一路流着泪。
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安慰他说——别哭了,我在这里。
楚辞没有把手覆上去。
他只是开着车,穿过城市的车流,穿过那些他不知道该去往哪里的路。
直到消失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