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
楚辞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阿黎。
阿黎没有防备,被他推得往后一退,踉跄了一下,撞在桌角上。
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竹楼里格外清晰。
可阿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愣愣地看着楚辞,墨绿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和受伤,细碎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烛火被风吹灭,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汤碗从他手中滑落,“啪嚓”一声摔在竹地上,碎裂成几片。
滚烫汤汁溅开,氤氲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脆弱又分明的墙。
那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流逝。
楚辞余光瞥见他磕到的右腿,心尖莫名一颤,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紧。
可下一秒,那股心软就被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弃淹没。
他死死捂住小腹,别开脸,不敢再看阿黎一眼。
“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硬撑着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我...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还不都是因为你!”
他哭得那样凶,却又那样美。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砸出来,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流过精致的下颌线,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漂亮的眼尾红得惊心动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一簇一簇的,湿漉漉地颤动着。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是张扬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水光,像是一尊被摔在地上的琉璃盏,满地都是锋利又脆弱的碎片。
嘴唇被咬得殷红,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鼻尖泛红,整张脸被泪水浸透,像一朵被暴雨肆虐后的白山茶,花瓣零落,花蕊却还倔强地撑着。
透着一股让人想要狠狠摧毁、又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破碎感。
阿黎立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就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苔藓,湿冷、黏腻,悄无声息地蔓延。
墨绿眼眸蒙着一层水光,望着楚辞的模样,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一只饿极了的孤魂野鬼,盯着唯一的祭品,裹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那东西太沉、太深,像地底潜伏的暗流,像沼泽里缠绕脚踝的水草,阴湿、偏执,极具耐心地蛰伏着,只静静等待着猎物力竭的那一刻。
楚辞恨极了他这副眼神。
恨他沉默不语,恨他一动不动,恨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仿佛什么都伤不到他,什么都无法让他动容。
...他凭什么?
凭什么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凭什么好像真正吃亏的那个人是他?
凭什么用这种黏糊糊、湿漉漉的眼神,盯着狼狈不堪的自已?
“你凭什么?!”
楚辞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磨过粗砺的墙面,每一个字都带着腥锈的血气。
“凭什么对我做那些事!”
“凭什么把我变成这样!!”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副什么都没做错的样子!!!”
堤坝崩塌,理智决堤。
他用力去擦眼泪,可新的泪水又涌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擦得眼眶发红,眼角泛起酸辣辣的刺痛,那张漂亮的脸也因为极度的情绪而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都怪你!装货!!”
楚辞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哑得不像自已的,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我是个男人啊...”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的肚子。
睡衣遮住了那道日渐隆起的弧线。
它在提醒他,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已了。
他被这个怪物改造了,变成了他不认识、不敢看的样子。
他恨它。
可当它在里面动的时候,那种血脉相连的诡异触感,又让他恨不起来。
他好恨自已恨不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
楚辞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只被猎人射中了翅膀、跌落在泥潭里的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