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应该怎么样?”
阿黎目色茫然,困惑地问。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空空的,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水,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看不见底的黑暗。
祂是真的不知道。
祂翻遍了祂那千百年的记忆,找遍了祂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可祂找不到答案。
祂不知道自已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楚辞到底想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已该怎么做才能让楚辞不哭、不让楚辞走。
祂真的好笨。
祂把那千百年的岁月都活到了狗肚子里去,连怎么让一个人高兴都不会。
祂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做错了吗?”
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自已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可祂还是想问,因为祂想从楚辞嘴里听到那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对,你做错了”,哪怕那个答案会让祂更疼,祂也想听。
因为至少,祂在跟楚辞说话。
至少,楚辞还愿意理他。
楚辞眸光破碎,跌坐在床边,反复呢喃着,“这对我不公平...”
“这对我不公平...”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可他还在一遍一遍地说,好像多说几遍,就能让那个不公平变得公平一点。
可不会的。
不公平就是不公平,说多少遍都不会变。
就像他被关在这里,被锁着,被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那些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灌下去的时候,阿黎捧着他的脸,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墨绿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全是虔诚的、近乎痴妄的温柔。
就像他的肚子里长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个东西一天一天地长大,像一个沉默的、无法被回答的质问,安安静静地蜷在他身体最柔软的地方,汲取他的温度,分走他的心跳。
这不公平。
可他之前轻率地许下承诺,在那个月光很亮的晚上,他对那双墨绿的眼睛说“我会留下来”,说得那么轻易,轻易到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
然后他又背弃了承诺,在那个起了雾的清晨,他把脚迈出了寨门,没有回头。
这也不公平。
对阿黎不公平,对他自已也不公平,对肚子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更不公平。
那个东西连眼睛都还没睁开,连心跳都还是微弱的、急促的、像一只小小的鼓槌在轻轻地敲。
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它的父亲是一个被锁住的骗子,不知道它的另一个父亲是一个连“爱”都需要去学的人,不知道自已还没出生就已经被卷进了一场它无法理解的纠葛里。
所有人都不公平。
所有人都在痛苦。
阿黎朝他走过去。
祂的脚步很轻,银饰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
敲在死寂的空气里,敲在祂的骨头上,更敲在祂那千百年来不曾为任何人跳动过、此刻却疼得快要裂开的心上。
祂的银项圈、银手钏、银耳坠,那些祂从有记忆起就戴着的东西,走一步便响一声,像是替祂那颗笨拙的心在说话。
走近后,阿黎歪了歪头。
那个角度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生涩,像是一只从未被驯养过的兽,学着人的样子去表达关切。
可学得不太像,头歪的角度差了一点点,目光停留的时间久了一点点,久到显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病态专注。
过于透彻而显出几分无机质的眸子落在楚辞身上,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苍白的、破碎的脸。
泪水在他脸上干了一层又湿一层,留下浅浅的盐霜,让他原本就白的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一片被秋霜打过的叶子,脉络清晰,边缘却已经开始卷曲。
祂伸出手,想要擦掉楚辞脸上的泪。
可修长的手指刚碰到他的颧骨,楚辞就偏头避开了。
那一下避得很轻,甚至没有带动一丝风,可阿黎的手指却僵在了半空中,像被人打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