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勐地抬头,直视周廷玉,声音因压抑怒火而沙哑:“周大人!李大人中的是毒箭!从此地到黑水城,快马加鞭也需几日!李大人的身体,绝撑不到那时!”
“那依你之见?”周廷玉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韩青环顾四周,快速决断:“往北五里,官道旁有一处前朝驿站旧址,附近应有小集镇,或有郎中!必须先为李大人稳住毒性,再图后计!”这是来时路上,阿尔木特意提醒过的可能落脚点。
“荒谬!”周廷玉拂袖,义正辞严,“李大人乃朝廷钦差正使,身负重任,岂能委身乡野庸医?况且匪徒来历不明,若其有同党,在集镇岂不是更易泄露行踪,再遭袭击?依本官看,当集中所有护卫,全力突破,赶往大营方是上策!韩将军,你莫非想延误救治,陷李大人于更险之境?”
“周大人!”韩青豁然起身,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李大人的命,耽搁不起!你若执意赶路,末将不敢阻拦!但李大人,必须留下就地医治!这是游大人出营前下的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护卫正使周全!”。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周廷玉的护卫手按刀柄,朔风营士卒也踏前一步,怒目而视。
就在此时,李瀚文忽然勐烈咳嗽起来,黑血从嘴角溢出,气息越发微弱。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清晰的神志,断断续续道:“听……听韩将军的……就地……医治……周副使……可先行……赴大营……宣旨……”
此言一出,周廷玉眼神微动。李瀚文若死在此地,他作为在场官职最高者,自然要担责。但若分开行动,李瀚文死于乡野郎中之手或匪徒二次袭击,便与他周廷玉“无关”了。而他自己抢先赶到黑水城,便可利用钦差副使身份,先入为主,掌控局面,甚至……炮制“证据”。
心思电转间,他脸上露出“无奈”与“悲悯”:“唉……既然李大人执意如此,本官也只能遵从。韩将军,李大人便托付于你了,务必小心。本官即刻率队赶往黑水城,调遣精兵前来接应,并严令地方搜寻良医!”他转向自己护卫,语气转为严厉,“留二十人协助韩将军,其余人,随本官保护钦差节钺印信,速速出发,不得有误!”
他特意强调“钦差节钺印信”,将自己先行离去粉饰成保护更重要之物,合情合理。
韩青看着周廷玉迅速整队、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独眼中寒芒闪烁。此人不仅见死不救,分明是急于脱身,另有所图!那留下的二十名“协助”的护卫,只怕监视之意多于协助。
但他无暇纠缠。李瀚文的呼吸已越来越弱。
“王川!带几个人,速去前面集镇,寻找郎中,绑也要绑来!要快!”
“其余人,护送李大人,前往附近驿站!注意警戒,防备二次袭击!”
命令简洁有力。朔风营的效率此刻展现无遗,迅速分工行动。
赶到驿站早已破败,唯剩几间勉强遮风的土屋。李瀚文被安置在相对完整的里间土炕上,身下垫着士兵们凑出的毛毡。箭头周围的黑晕已扩散到碗口大小,触目惊心。随行的军医额角见汗,用烧红的匕首小心灼烫着伤口边缘,试图遏制毒性蔓延,但收效甚微。李瀚文陷入半昏迷,时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被“请”来的老郎中战战兢兢把了脉,看了伤口,连连摇头:“军爷……这毒凶险得很,小老儿……小老儿只识得几味草药,解不得这等剧毒啊……除非,除非有专门对症的解药,或是……或是用极珍贵的药材吊命,或许能多撑一两日……”
“需要什么药?”韩青沉声问。
“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最好是辽东山参,固本培元,吊住心脉。还有雪域产的紫晶莲,清毒护腑……可这些东西,莫说这穷乡僻壤,便是府城也难寻……”老郎中唉声叹气。
韩青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屋外,寒夜的风刺骨。星空低垂,旷野寂静,唯有屋中压抑的喘息和远处周廷玉留下的那二十名护卫刻意弄出的些许响动,提醒着危机四伏。
“将军,”那名叫做王川的老斥候悄声道,“周廷玉的人,看似守卫,实则在监视我们进出,尤其注意我们是否派人往大营方向报信。方才我想派弟兄摸出去找游大人报信,被他们以‘恐引匪类’为由,‘劝’了回来。”
”韩青望着黑水城方向,夜色锐利如星,“周廷玉急着赶去,不是为了调兵接应,是要抢在李大人……前面,去搅混水。
”他想起李瀚文昏迷前紧紧攥住自己手腕和怀中那封沉甸甸的密信和虎符。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韩青低声自语,这句话是游一君常对朔风营说的,“李大人以命相托,太子殿下以国士相待,我韩青纵然粉身碎骨,也要把信送到,也要护住李大人生机!”
他转身回屋,从行囊中取出一个贴身珍藏的小小皮囊,倒出仅有的三片干瘪的参片——这是去年他重伤时,游一君亲自从御赐药材中省下来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碾碎,合水,喂李大人服下。”他将参片交给军医,毫不犹豫。
“将军,这……”军医认得这是好东西。
“救人要紧!
他又看向老郎中:“紫晶莲,何处可有替代?”
老郎中苦思片刻,迟疑道:“往东三十里,盘风岭的背阴崖壁上,据说生有一种‘鬼面藤’,其根茎汁液漆黑,虽不能解毒,但能以毒攻毒,暂缓血脉中剧毒蔓延,只是……那藤生长之处险峻异常,且本身也有毒性,采摘极其危险,稍有不慎……”
“盘风岭,背阴崖。”韩青眼中决意一闪,沉声道,“我亲自去取。”
他转向王川,郑重吩咐:“王川,你留下。带两位身手最好的弟兄,随时照应李大人。其余朔风营数百弟兄,皆由你统带,守好此处。周廷玉的人若来问,便说我去探看山势,寻找稳妥的撤离路线。
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王川脸色一变:“韩头儿,那地方太险,还是我去!”
韩青独臂按住他肩膀,力道沉重:“正因为险,我才更要去。你行事沉稳,此地安危与大人性命,交给你,我才放心。信在,人在。
这话,也是对你们说的。我不在时,你便是主心骨。”
王川虎目含威,终是抱拳:“得令!头儿放心,有王川一口气在,绝不让李大人和此地弟兄有失!”
“其余人,”韩青扫视屋内屋外肃立的朔风营兄弟,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听王川号令,各司其职,外松内紧。李大人若有闪失,我等无颜再见游大人,更无颜面对太子殿下!”
“誓死护卫!”低吼声在院中隐隐回荡,沉重如山。
韩青走回李瀚文榻边,单膝跪地,看着老人苍白如纸的脸,想起他温文尔雅下宁折不弯的风骨,心中灼痛。他用独臂小心地为李瀚文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李大人,韩青去取药。您一定要撑住。游大人,还在等您。”
李瀚文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他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