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亲戚?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雷大川指了指前方。
“从东郡来,往邹城去。家里老人生病,去邹城找大夫。”
队正的目光落在骡车上的游父身上。游父闭着眼,脸色蜡黄,确实像个病人。
他又看向后头那辆车——林小满和大嫂低着头,大哥攥着缰绳,狗子缩在角落里。
队正的眼睛在林小满身上停了停。
“那女的,抬起头。”
雷大川的手按上刀柄。
林小满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队正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几个人像一个年轻妇人,还有几个老人的轮廓。
(他从冀州来,手里只有官府那边传过来的画像。)
队正的目光在雷大川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张画像。
雷大川的独眼在帽檐下闪着光。
队正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他的手按上刀柄。
“你——”
雷大川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空气骤然凝固。
就在这时,雷大川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往队正眼前一晃。
令牌是铜的,上头刻着一个“王”字,边角磨得发亮。
那是王瑾给他路上防身的,说是京城枢密院的令牌,遇上盘查拿出来,能唬住人。
队正看见那令牌,脸色变了。
“这……这是……”
雷大川把令牌收回去,声音不紧不慢。
“京城枢密院的。这些都是我的家眷。有什么问题?”
队正的刀按回去了。
他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忽然堆起笑。
“哎呀!原来是京城的贵人!您看我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队正搓着手,往前凑了凑。
“大人,您这是……往北去?”
雷大川点了点头。
“探亲。”
队正连连点头。
“探亲好,探亲好。只是……”
他压低声音。
“大人,您往北去,可得小心点。
冀州临近河朔,恐将招致兵祸,只在早晚而已。
雷大川的心猛地一紧。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打仗?跟谁打?”
队正左右看看,凑得更近。
“跟河朔那边。听说有个叫游一君的,要造反。朝廷下了旨,让我们各州府抽丁驻防,挡住他们。”
雷大川的独眼眯了眯。
“游一君?”
队正点头。
“对,就是那个。听说他在北边跟匈奴人打,打赢了,现在要带兵南下。朝廷说了,凡是能抓住他的,赏千金,封万户侯!”
他嘿嘿笑了两声。
“他那家眷也被通缉了。听说有他爹娘,还有他媳妇。抓住一个,也够吃一辈子了。”
雷大川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但他没动。
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们这是……”
队正指了指身后那群渐行渐远的人。
“强征的乡勇。都是些泥腿子,不会打仗,但人多。上头说了,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帮叛贼。”
他叹了口气。
“可惜啊,咱们这些当差的,也得跟着去。不然谁乐意去送死?”
雷大川看着他。
“你觉得,游一君会输?”
队正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大人说笑了。那游一君再能打,也就几万人。咱们这边,各州府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雷大川没有说话。
队正看了看天色,忽然抱拳。
“大人,下官还得赶路,就不耽误您了。您慢走,慢走!”
他翻身上马,挥了挥鞭子,朝前头跑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雷大川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老孙走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他说的是真的?”
雷大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被尘土染黄的天空。
十几万。
强征的乡勇,不会打仗的百姓,被绳子拴成一串,像赶羊一样赶到战场上。
游一君若真带兵南下,这些人就是他面前的第一个关口。
杀,还是不杀?
杀了,就是杀自己的百姓。
不杀,他们就杀过来。
雷大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游一君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大川,记住,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那群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不去就得死。
雷大川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走。”
骡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狗子忽然开口。
“将军叔。”
雷大川回过头。
狗子坐在后头那辆车上,望着他。
“那些人,是去打你们的吗?”
雷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是。”
“那他们……会死吗?”
雷大川没有说话。
老孙在旁边叹了口气。
“狗子,这话别问了。”
骡车继续往前走。
狗子也低下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