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赵绥探出头来,“味道如何?”
崔秇白想了想:“辣。”
赵绥笑了:“要辣一点才够味。”
崔秇白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谢。有些话不必反复说,记在心里就行。
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回窗口,对着赵绥微微颔首,转身走了。步伐比从前稳了很多。
……
楚辞启程去北境那天,江淮鹤去送他。
“你上回说,那场迂回换了你打不出来。”江淮鹤把一包东西递给他。
楚辞接过来,打开一看。一张北境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注记,全是江淮鹤在北境那几个月,一笔笔画下来的。
“江淮鹤,你这人真够意思!”
江淮鹤插着手,语气懒洋洋的:“别死。”
楚辞笑了一声,把地图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死不了。”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还得回来喝你们的喜酒。”
打马扬鞭,尘土飞扬。江淮鹤站在长亭里,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
赵绥在城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看见他出来就迎上去:“送走了?”
“嗯。”
“给你带了马蹄糕。”她把食盒递过去,“还热的。”
江淮鹤接过来,打开盖子,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怎么样?”赵绥仰着头看他。
“太甜了。”
赵绥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他又拈了一块塞进嘴里。
“但我喜欢!”
赵绥愣了一下,踢了他一脚。
江淮鹤往前踉跄了一步,嘴里还叼着半块马蹄糕,笑得很无赖。
……
李令仪最近迷上了听书。
她让人在宫里搭了个小台子,隔三差五请说书先生进来,专讲才子佳人、英雄美人。
赵绥进宫陪她听书,正好讲到一段“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李令仪哭得妆都花了,赵绥递了块帕子过去。
“你说,”李令仪擤了擤鼻子,“我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
赵绥想了想:“因为你不是在听书,就是在去听书的路上。”
李令仪噎了一下,破涕为笑。
“你嘴怎么跟江淮鹤一样毒了?”
“近墨者黑。”赵绥理直气壮。
李令仪笑完了,靠在椅背上,望着戏台上空荡荡的椅子。
“其实我也不急。”她语气忽然静下来,“以前我总觉得,一定要找一个人,他得是盖世英雄,得踩着七彩祥云来接我。”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人陪着就挺好的。”她转过头,看着赵绥,“比如你。比如映雪。比如璎璎。”
“不过你们一个个都嫁了,就剩我一个。”
“那不正好?”赵绥弯起眼睛,“我们轮流进宫陪你听书。”
李令仪眼睛一亮:“说定了?”
“说定了。”
……
赵洄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那天,太子亲自找他谈话。
“赵卿,”太子顿了顿,“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赵洄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殿下。”他开口,“臣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偶尔替殿下拟几道不打紧的旨意,就挺好了。”
太子笑了。
“和你父亲一样。你们赵家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他摆了摆手,“行,不勉强你。不过书得继续修。”
“臣遵旨。”
赵洄退出殿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妹妹今天约了江淮鹤去城外踏青,二妹和江朔风去护国寺上香了,母亲在家炖了银耳羹等他回去喝。
这样就很好。
不需要什么大志向。家人都在,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
……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
赵绥出嫁那天,何氏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远去,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去吧去吧。”她摆摆手,“嫁得不远,回门的时候记得带糕点。”
赵洄站在母亲旁边,递了块帕子过去。
“娘,别哭了。”
“我没哭。”何氏接过帕子,擤了擤鼻子,“我高兴。”
赵洄没说话,只是望着花轿远去的方向。
很多年前,妹妹还很小,坐在岭南老宅的院子里,捧着一碗蔗糖羹,喝得满脸都是。
她说,大哥,等我长大了,要开一家甜水铺子,让所有人都能喝到甜甜的东西。
如今她长大了。铺子开了,糖水卖了,也嫁人了。
赵洄弯了弯唇角。
花轿在定国公府门口停下。
赵绥被喜婆扶下来,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一只手伸过来,接住了她的手。
隔着红盖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知道他在笑。
因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那年桃林里给她簪花时一样。
“江淮鹤。”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紧张了?”
“……没有。”
赵绥笑了。隔着红盖头,隔着满院的贺客,隔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别怕。”她说,“我在这儿。”
江淮鹤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庭院,走过那株新栽的梅花,走进正厅。
江淮鹤挑开红盖头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赵绥抬起头,他穿着大红喜袍,眉眼被喜烛的光映得格外好看。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无赖不是挺能说的?”赵绥弯起眼睛。
“连夜背的……忘了。”
赵绥伸出手,握住了他攥着喜秤的那只手,把喜秤拿下来,放在桌上。
“那我来说。”
“江淮鹤。”她叫他的名字,“这辈子,只会是你。”
“赵绥。”
“往后每年除夕,我都陪你看烟火。”
“每年元宵,都给你买糖人。”
“每年端午,都请你看龙舟。”
赵绥眼眶红了。
“江淮鹤你话好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绥也笑了。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比一个笑得傻。
窗外,雨彻底停了。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两株梅花上。
去岁栽的那株已经抽出新枝,今年新栽的那株还只有光秃秃的枝干。
可它们挨在一起,很多年后,这两株梅花会长得一样高,开得一样好。
婚后第二年夏天,赵绥和江淮鹤补过了一个七夕。
前年七夕,江淮鹤在北境。
赵绥一个人坐在院子,给他写信。
信写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她有很多话想说,可落笔的时候,全都变成了“平安就好”。
她把信折起来,塞进信封,又抽出来,加了一句。
“等你回来,我们补过七夕。”
七夕,赵绥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江淮鹤从兵部回来,推开门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发什么愣?”赵绥抬起头,“过来坐。”
他在她对面坐下。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
银河隐隐约约地浮出来,星光落在他们身上。
赵绥靠在江淮鹤肩上。
上辈子的七夕,她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宅院里,望着同一条银河。
那时候她想,这条河隔开了牛郎织女,也隔开了她和萧云渊。
如今她靠在另一个人肩上。这个人让她知道,被爱不是一种奢求。
“江淮鹤,七夕快乐。”
江淮鹤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七夕快乐。”
银河静静流淌。院子里那两株梅花,在星光下轻轻摇曳。
一年又一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