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除夕。
赵绥站在院子里,看着江淮鹤蹲在墙根下挖坑。
铁锹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铲进土里,带出一堆碎石和枯根。
他皱着眉,把那堆碎石拨到一边,又继续往下挖。
“你确定是这个位置?”他抬起头,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赵绥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株用麻布裹着根系的梅花苗,歪着头看了看。
“往左一点。”
江淮鹤把铁锹往左挪了半寸。
“再往左。”
又挪了半寸。
“再——”
“赵绥。”江淮鹤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直起身来,叉着腰看着她。
“你上辈子种梅花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折腾人的?”
赵绥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上辈子自己种的呀。”
“那株梅花,我嫁过来那年春天就想种的。”赵绥语气轻描淡写,“跟花匠订好了苗,坑
“江淮鹤。”她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这辈子有人帮我挖坑了。”
“往后每年都帮你挖。”
梅花种下去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院墙上。
赵绥蹲在树苗旁,把土压实。江淮鹤提了桶水过来,蹲在她旁边,慢慢浇下去。
“明年能开花吗?”江淮鹤问。
“能。”赵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株是岭南那边移栽过来的品种,和京城的不一样。”
江淮鹤偏头看了她一眼:“又是岭南?”
“什么叫又是?”
“荔枝是岭南的,蔗糖是岭南的,甜水铺子是岭南的,连种棵梅花都要岭南的。”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意味:“你心里就只有岭南,京城就不是家?”
赵绥忍不住笑了:“你连岭南的醋都吃?”
江淮鹤忽然伸出手,用沾着泥的拇指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赵绥愣住了。
江淮鹤笑出了声。赵绥反应过来,抓起一把土就往他脸上抹。
江淮鹤躲闪不及,被她抹了个正着,半边脸全是泥印子。
“赵绥!”
“你先动手的!”
两人在院子里追着跑,把刚扫干净的青石板踩得全是泥脚印。
梅花苗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被夕阳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
元宵节那天,赵绥的甜水铺子开到了第十六家。
容秋韵坐在账房里,翻着上个月的账本,越翻越快,最后把账本往桌上一搁,深吸一口气。
“绥绥。”
赵绥正蹲在地上清点新到的蔗糖,头也不抬:“嗯?”
“你上个月开了三家。这个月又开了两家。”
“嗯。”
“城南那家改成窗口铺子之后,本钱降了三成,卖出去的碗数反而多了一半。”
赵绥这才抬起头,笑了一下:“那就继续改。往后新开的铺子都按这个来,只做窗口,不设堂食。”
“糖水分大小碗,小碗五文,大碗八文,不用太多种类,就做最卖得动的那几样。”
容秋韵笑了:“你倒是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赵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粉,“一开始开铺子,是想让京城人尝尝岭南的味道。如今满京城都尝过了,那就换种方式,让更多人尝得起。”
“况且,那两家老铺子不是还留着吗?”
容秋韵点点头。
两家都还保留着堂食,保留着现做的习惯,墙上挂着她亲手写的菜单。
“那两家,不图赚钱。”赵绥语气轻描淡写,“就留着。以后带孙子去喝糖水。”
容秋韵被茶水呛了一下:“孙子?”
赵绥的耳朵微微发红,低下头继续清点蔗糖,假装没听见。
容秋韵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她想起两年前,她只觉得这孩子有趣,胆子大,像一株从岭南移栽过来的植物,不知道能不能在京城活下来。
如今她活下来了。生根,发芽,开花。开得满城都是。
……
江淮鹤升任兵部侍郎那天,萧云渊在政事堂门口拦住了他。
“恭喜。”
江淮鹤脚步一顿,侧头看他。萧云渊眉眼冷淡如常,语气也听不出什么起伏。
可江淮鹤注意到,他手里端着一壶酒,两只杯子。
“萧大人这是……”
“喝一杯。”萧云渊转身往值房走,“不耽误你多少工夫。”
江淮鹤跟了进去。
值房里没有旁人,萧云渊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他面前。江淮鹤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沉默了一会儿,萧云渊开口。
“北境的军制改革,你递上去的折子,我看了。”
江淮鹤没说话。
“三条。裁冗兵,设屯田,练新军。”萧云渊顿了顿,“每一条都踩在齐王党当年的痛脚上。”
“所以?”
“所以不好办。”萧云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能办。”
江淮鹤注视着他,心思却飘远了。
两人从前是情敌,后来是战友,如今说不上来。大概就是,彼此知道对方靠得住。
“你上辈子,最后在办什么事?”
萧云渊的手顿了一下。
“北境有条白河,每到汛期就泛滥,沿岸数十万百姓受灾。”
“我上辈子最后几年一直在筹划治河,调了工部最好的河工,画了图,算了土方,连银子都筹了一半。”他垂下眼,“没办完。”
“那就办完它。”江淮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太子那边,我去说。”
萧云渊望着他,忽然笑了。不是他惯常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真正从心底里浮上来的。
“江淮鹤。”
“嗯?”
“她选你,没选错。”
“她知道你在办那件事。她让我帮你。”
门合上了。
……
赵璎和江朔风的亲事定在来年开春。
消息传出来,江映雪正在赵绥的甜水铺子里喝绿豆沙。她放下碗,擦了擦嘴,一脸淡定。
“早该定了。”
赵绥托着腮看她:“你不着急?”
“我急什么?”
“你比我还大半岁呢。”
江映雪端起碗继续喝,含含糊糊道:“我急有什么用,又没人娶我。”
话音刚落,铺子的门帘被人掀开。
进来的是定国公府的老管家,手里捧着一封帖子,脸色有些微妙。
“三小姐。”他走到江映雪面前,把帖子递过去,“孙家递了拜帖,说想……重新议亲。”
江映雪的手顿住了。
当年定国公府风雨飘摇时退婚的那家。
如今定国公府重新起来了,江淮鹤当了兵部侍郎,江朔风在北境立了功。孙家便又想起了那桩旧事。
江映雪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她把帖子合上,递给管家。
“回了。就说定国公府的三小姐,如今眼界高了,看不上退过婚的人。”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接过帖子退了出去。
赵绥看着她:“真不后悔?”
“后悔什么?”江映雪端起绿豆沙,一口气喝完,“他当年退婚的时候,连面都没露,只派了个管事来递话。如今想娶我?做梦。”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
“走,陪我去珍宝阁。听说新到了一批南珠,我去挑一对耳坠。”
赵绥笑了,起身跟上。
江映雪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绥绥,谢谢你。”
赵绥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江映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挽起赵绥的胳膊,大步往前走。
谢她什么?谢她在所有人都以为江家要倒的时候,第一个伸出手来。
谢她让那个把自己藏在皮囊底下的弟弟,终于肯让人看见他有多好。
但江映雪没说。她只是挽着赵绥的胳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珍宝阁走去。
……
崔秇白升任大理寺卿那天,特意绕到赵绥的甜水铺子,买了一碗姜撞奶。
赵绥亲手给他盛的,又多加了一勺姜汁。崔秇白端着碗,站在窗口慢慢喝。
铺子外面人来人往,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