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骄阳似火。
毒辣的日头把青石板烤得滚烫,仿佛能直接煎熟鸡蛋。
往日繁华的街道此刻弥漫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死气。
“崔记粮行”的大门紧紧闭着。
门外的台阶下,密密麻麻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队伍排出了两里地,一眼望不到头。
哪怕是几岁的孩童,也顶着烈日苦苦支撑,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咯吱一声。
粮行厚重的木门终于裂开一条缝。
一个挺着滚圆大肚子的掌柜摇着折扇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水火棍的恶汉,满脸凶相。
饿得头晕眼花的百姓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往前涌。
“发粮了!崔家肯卖粮了!”
“掌柜的,求求您行行好,我家里老母已经断炊三天了!”
几个汉子跪在地上,把攥出汗的铜钱高高举起。
胖掌柜嫌弃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里的折扇。
“都嚷嚷什么!要买粮可以,拿钱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
“今日斗米五百文!概不赊欠!”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五百文!
就在三天前,一斗精米才不过区区八文钱!
这哪里是在卖粮,这分明是在喝人血、吃人肉。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五百文……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老汉捶打着地面,发出凄厉的哀嚎。
胖掌柜嗤笑一声,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嫌贵?嫌贵去吃观音土啊!”
“如今关内道大旱,这粮食一天一个价,爱买不买。”
“没钱的赶紧滚蛋,别挡着大爷做生意!”
说罢,他转身就要吩咐伙计关门。
百姓们绝望地痛哭流涕,却连冲上去抢的胆子都没有。
五姓七望的招牌压在那里,谁敢动他们的一根汗毛。
同一时刻,皇宫太极殿。
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像只暴躁的老虎,在龙案前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嘴角高高肿起,赫然长了两个黄豆大小的燎泡。
连说话都疼得直吸凉气。
“还没粮吗!各地的常平仓难道全空了!”
李世民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吓得满朝文武齐刷刷缩了缩脖子。
房玄龄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苦涩地出列。
“陛下,连年征战加上前阵子的水患,国库早就见底了。”
“各地粮仓的存粮,根本撑不到秋收。”
杜如晦也跟着叹气,本就病弱的身子显得更加佝偻。
“如今关内道涌入十万流民,每天张嘴就是座金山。”
“若再筹不到粮,恐生民变啊!”
民变!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李世民的心尖上。
他可是马上得天下的帝王,最清楚饿极了的百姓有多可怕。
“崔民干呢!他清河崔氏不是号称天下粮仓吗!”
李世民转过头,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站在前排的干瘦老头。
崔民干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
脸上挂着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假笑。
“陛下明鉴,老臣族中确实还有些许存粮。”
“只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这些粮食也是族中子弟千辛万苦从江南调运而来的。”
“运费高昂,损耗颇大,实在是不好平价售出啊。”
李世民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这老狐狸是在趁火打劫!
“你要多少钱,朝廷先打欠条。”
李世民强压着滔天的怒火,几乎是低声下气在商量。
崔民干却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抖了抖。
“陛下误会了,世家怎敢发国难财。”
“只要陛下同意将盐铁之利的专营权,下放给江南几个大族。”
“老臣保证,三日内,十万石精米奉上,分文不取。”
轰!
大殿内一阵哗然。
盐铁专营是朝廷的经济命脉。
崔家这分明是要挖断大唐的根基!
太子李承乾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窃喜。
只要父皇向世家低头,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就稳如泰山了。
“你这是在威胁朕!”
李世民目眦欲裂,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天子剑。
哪怕当年面对突厥二十万铁骑,他也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崔民干丝毫不惧,甚至还微微挺直了腰板。
“老臣不敢,老臣也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着想。”
两方彻底僵持住了。
外面是嗷嗷待哺的十万流民。
里面是贪得无厌的门阀世家。
李世民闭上眼睛,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难道真要为了这满城百姓,签下这份丧权辱国的卖身契?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妥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