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连布格罗和学院派的肤色差异都能分出来?你是偷偷报了什么美术鉴赏班瞒着我?”
“真的就是随便看的。”
“你说布格罗偏甜偏理想化的时候,用的那个分析框架,我们央美校考二试的论述题才考过这个知识点。”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
“你一个理科生,随便看看就能答央美的专业课论述?”
陆渊低下头看着她较真到发红的脸,忍不住伸手弹了她一下额头。
“你是来看画展的还是来审我的?”
黎楠伊揉着额头瞪他,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挽紧他的手臂,整个人贴上去,拖着他往下一幅画走。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两人几乎把主展厅的每一幅画都看了一遍。
陆渊在系统加持下信手拈来地解读每幅作品的技法和流派渊源。
从伦勃朗的用光到莫兰迪的灰调哲学,从库尔贝的现实主义革命到里希特的照片绘画,每一段分析精准而富有洞见。
黎楠伊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成了沉浸式的享受。
她时不时地补充自已的理解和感受,两人你来我往地讨论着,偶尔观点相左,还会凑在画前,小声地争论几句。
最后往往是黎楠伊被陆渊说得心服口服,看着他的眼睛里,星星越来越亮,崇拜和爱慕几乎要溢出来。
陆渊能清晰地感觉到,黎楠伊看他的眼神,在一点点地变化。
她挽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走到展厅后半程的时候,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半步都不肯离开。
路过一幅当代抽象作品的时候,周围没什么人,只有远处零星几个观众在低声交谈。
黎楠伊突然停下脚步,踮起脚,凑到了陆渊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扫过他敏感的耳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然后,她伸出粉嫩的舌尖,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他的耳垂。
陆渊的肩膀绷紧了。
黎楠伊从他身侧探过头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声音甜得发腻。
“老公你真的好帅哦,想和你那个了.....”
陆渊的耳根烧得通红,回头瞪了她一眼。
“黎楠伊,你再闹,我就在这儿亲你了。”
“来啊,谁怕谁。”黎楠伊半点都不怵,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
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眼底全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反正刚才在停车场都亲过了,我不在乎再多亲一次。”
陆渊看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最终还是无奈地败下阵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散乱的卷发别到耳后。
“别闹,好好看画。”
“不看了,”黎楠伊哼了一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语气黏糊糊的。
“画哪有你好看。我现在就想盯着你看。”
陆渊被她直白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旁边传来几声低低的赞叹。
他转过头,就看到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刚才那幅古典肖像画前,笑着看向他们。
其中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老爷爷,冲陆渊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欣赏。
“小伙子,刚才听你讲布格罗和学院派的技法差异,讲得非常到位,见解很独到啊。你是哪个美院的学生?央美还是国美?”
陆渊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爷爷过奖了,我不是美院的,就是随便看看,了解一点皮毛而已。”
“皮毛?”老爷爷立刻笑了,摆了摆手。
“你刚才说的,那幅肖像的暗部处理,还有肤色调色的细节,连我们美院很多年轻老师,都未必能看得这么准,说得这么透!小伙子,太谦虚了!”
旁边的老奶奶也笑着附和:“就是啊,刚才我们俩在后面听了半天,你讲得比画展的讲解员都专业!小姑娘有眼光,找了个这么优秀的男朋友。”
黎楠伊听到这话,瞬间挺起了胸膛,挽着陆渊的手臂更紧了。
抬头看向陆渊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爱慕和得意,仿佛被夸的人是她自已一样。
和两位老人道别后,黎楠伊拉着陆渊,继续往展厅深处走。
她嘴角的笑意就没放下来过,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子轻快无比。
两人走过主展厅的最后一个弯道,进入展厅末端一个相对安静的独立展区。
这个区域灯光暗了一个色阶,只有顶部的射灯打在墙面上的几幅小型作品上,参观的人只有零星两三个。
黎楠伊正拉着陆渊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那幅画的笔触。
可话刚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她的脚步猛地停在了一幅中等尺寸的油画前,挽着陆渊手臂的那只手,不自觉地骤然收紧。
陆渊立刻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过头看向她。
“怎么了?”
可黎楠伊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嘴巴微微张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所有的笑意,在一瞬间抽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惊的、近乎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认知的东西。
陆渊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向了那幅油画。
只一眼,他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画面上,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她穿着八十年代最常见的白色碎花衬衫,搭配一条深蓝色的高腰直筒裤,侧身站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微微偏着头,眼睛看向画面之外的某个方向,表情冷漠而疏离,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可那双漂亮的、微微上挑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缕浓得化不开的忧郁。
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死死地压在她的眼底,跨越了近四十年的时光,依旧散不开。
而最让陆渊浑身发冷的,是少女的脸。
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上挑的眼尾,还有右眼眼尾靠近太阳穴的位置,那颗极小的、浅褐色的泪痣。
这幅画,明显要比之前的那副更加清晰。
每一个细节,都和陆晚凝一模一样。
不是很像,不是有几分相似,是每一个细节都完全吻合的、同一张脸。
他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这张脸,端着粥碗坐在餐桌对面,就是这样微微偏着头,笑着喊他哥哥。
每天晚上,这张脸都会贴在他的胸口,眼尾的那颗痣,就蹭着他的下巴,软乎乎地跟他撒娇。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陆渊的瞳孔猛地放大,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陆渊.......”
黎楠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她伸手拽了拽陆渊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画里的人。
“这……这不是你妹妹陆晚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