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恭恭敬敬地叫她,裴小姐。”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老人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空旷的油画展厅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暖黄的射灯落在老人花白的鬓角上,他冲陆渊和黎楠伊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转身离开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墙上那幅画。
目光落在少女清冷的侧脸上,像是在触碰一场跨越了近四十年的旧梦。
随即他背着双手,缓步朝着展厅出口走去,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黎楠伊皱着眉,茫然地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轻声嘀咕了一句。
“裴小姐?”
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姓氏。
或许只是刚好有个姓裴的姑娘,和陆晚凝撞了脸,仅此而已。
她偏过头,余光刚扫到身侧的少年,整个人就顿住了,到了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依旧站在画前,目光看似还死死钉在那幅1987年的油画上。
可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完全不是面对一幅画作时该有的反应。
他的脊背微微绷直,平日里总是放松垂着的手,此刻在裤缝旁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双永远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掀不起波澜的眼睛,此刻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明显停顿了一拍。
黎楠伊太了解他了。
她见过他得知自已是全市第一时的淡定。
见过他在篮球场上,被三人包夹时依旧从容的模样。
见过他面对别人的刁难与挑衅时,云淡风轻化解的样子。
她从来没见过陆渊露出这样的神情。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那眼底翻涌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都清晰得无法掩饰。
裴小姐这三个字,就像拼图里最后一枚严丝合缝的齿轮。
在他触碰到的瞬间,就精准地嵌入了此前所有零散、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之中。
一条清晰到令人脊背发凉的暗线,在他的脑海里,瞬间成型。
京城裴家。
裴思思引导他,完成了翠微路87号酒吧的资产收购,处处都透着诡异。
一个素未谋面的京城世家,凭什么对他一个高三学生,倾入资源与精力?
还有先前那句分量十足的“等他来京城”。
等他?
等他这个毫无背景、刚高考完的学生?凭什么?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合理,所有他之前刻意忽略、没往深处想的细节。
在“裴小姐”这三个字出现的瞬间,全都有了指向。
陆晚凝。
裴小姐。
裴家。
这三个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被一条冰冷的、看不见的线,死死地串在了一起。
而线的另一端,藏着一团他暂时还看不透的、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在拾光阁旧物店,看到那幅同款油画时,会瞬间变了脸色。
半拉半拽地把他带出了店,用尽办法转移话题,绝口不提画里的人。
现在,每一个细节都在这一刻疯狂交织,拼成了一个他不敢深想的轮廓。
他的妹妹,真的是普通人吗?
陆渊的手指在裤缝旁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不到两秒的时间里,他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就被他用极强的自控力,强行压了下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黎楠伊的错觉。
可黎楠伊看得分明,他那看似放松的下颌线,依旧绷得紧紧的。
她没有急着追问“裴小姐”到底是谁,也没有戳破他刻意装出来的平静。
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了几秒,等他把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语气放得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没事吧?”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陆渊侧过脸,看向她。
他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没什么。”
可恰恰是这份刻意的平淡,反而暴露了他心里正在压制的东西。
黎楠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拆穿,也没有追着问下去。
她太懂分寸了。
陆渊不想说的事,她就算再好奇,再担心,也不会逼着他把所有底牌都摊开。
她不会用你是不是不信任我这种话来绑架他,她给得起他足够的空间和耐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视线从陆渊脸上移开,重新落回了墙上那幅油画上。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反复咀嚼什么酝酿了很久、藏了很久的话。
最终,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陆渊。
“陆渊。”
“陆晚凝.....她不是你的亲妹妹吧?”
这句话砸下来的瞬间,展厅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