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觉得她很漂亮,对吗?”
陆渊和黎楠伊几乎是同时回头。
三步之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鬓角已经全然染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
露出的手腕上布满了老年斑,右手虎口与食指侧面,有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笔作画,才能留下的痕迹。
老人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越过他们两人,径直落在墙上的油画上,眼底缓缓浮起一层薄薄的柔光。
那不是欣赏一幅画作的欣赏,而是回望一段深埋心底的记忆,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淡淡的怅然。
陆渊沉默了两秒,打量了老人片刻,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可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直奔核心。
“老先生,您是这幅画的作者,对吗?”
老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温和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依旧黏在画中的少女身上,语气里满是感慨。
“这幅画,是我三十五岁那年画的,一晃眼,都快四十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说着,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想要触碰画布上少女的面容。
可在距离画布还有两厘米的地方,终究还是停住了,犹豫了片刻,慢慢缩了回来。
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碰一下,就会碎掉。
陆渊的目光始终落在老人的动作上,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无数次验证的既定结论。
“这幅画,是1987年的秋天创作的,没错吧?”
老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眼神猛地一变,带着明显的意外与审视,侧过头,认认真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小伙子。
“哦?”他轻咦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诧异,“铭牌上只刻了年份,你怎么知道是秋天?”
黎楠伊也愣住了,抬头看向陆渊,满眼的不解。
她是学美术的,对油画也算有些了解,可就算是专业的鉴赏家,也很难仅凭一幅画,就精准判断出创作的季节。
陆渊没有丝毫迟疑,抬手伸出食指,隔空轻轻点了一下画面左侧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位置,语气平稳地解释道。
“您画的梧桐叶片,不是盛夏的深绿,色相整体偏黄绿,叶缘带有明显的焦褐色干枯带,树冠的枝叶密度,也比盛夏季薄了大约三成,光线能够轻易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人物的肩膀与发梢上。”
“这是长江中下游流域,梧桐树在九月下旬到十月中旬的典型状态,不会有偏差。”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目光扫过画面的整体色调,语气愈发笃定。
“而且您作画时,使用的松节油稀释比例偏高,颜料层薄而透气,画面整体色调偏向冷灰。”
“如果是夏季写生,自然光的色温偏暖,画家不会本能地选择冷调去压制画面色调。只有秋天的散射光,光线柔和偏冷,才会让画家在创作时,下意识地往冷灰方向靠拢。”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每一句都精准戳中油画的细节,专业得让人心惊。
老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合上,脸上满是震惊,看向陆渊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意外,变成了十足的惊叹。
他画了一辈子画,见过无数鉴赏家、同行。
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能有这么毒的眼力。
仅凭肉眼观察,就能把作画的季节、光线、甚至用料比例,分析得丝毫不差。
旁边的黎楠伊更是彻底呆在了原地,小嘴微张,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刚才她还在疑惑,陆渊怎么会懂油画的罩染技法。
现在他居然连画家作画时的季节、光线色温,都能从笔触和色调里反推出来。
这哪里是懂一点,简直是专业到了极致。
老人沉默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语气里满是找到知音的畅快与佩服。
“小伙子,厉害!真是厉害啊!”
“你的眼睛,比很多画了一辈子画的老行家都要毒,这份鉴赏功力,太难得了!我算是服了!”
陆渊没有接这句夸奖,脸上没有丝毫得意的神色。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钉在油画上,没有丝毫偏移,紧接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更轻,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画里的这位姑娘,当年您是在哪儿见到的?”
老人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目光从陆渊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画中的少女面容,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岁月的厚重。
“沪上。”
“民国风情街后面的那条老弄堂,就是梧桐树长得特别茂密的那段。”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个珍藏了几十年的片段。
“那年秋天的傍晚,我背着画架从弄堂里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就跟画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陆渊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追问,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她是您什么人?是朋友,还是亲戚,亦或者……只是偶然偶遇的路人?”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意里,裹着三十多年都没能化开的遗憾与怅然。
“路人都算不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当时就只是远远地看了她几分钟,连走上前去搭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