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楠伊站在一旁,听得满心不解与惋惜,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白。
“老先生,我能看得出来,您画这幅画的时候,倾注了很多感情,您应该是很喜欢画里的这位姑娘吧?”
“既然您这么喜欢她,当时为什么不鼓起勇气上去搭话,为什么不去追求她呢?”
老人闻言,愣了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小姑娘会问得如此直接。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已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缩,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黎楠伊都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准备开口道歉,说自已唐突了。
就在这时,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过后,依旧残留的苦涩与怅惘。
“年轻人,你不懂。年轻时的我,也算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
“那时候总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人是自已配不上的,也没什么事是自已不敢做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画中少女那清冷疏离的侧脸上,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可她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她就像是从天上不小心落下来的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干净,清冷,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疏离。”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就是你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只是看着她,就已经从心底里觉得,自已配不上她。”
“不是她做了什么,也不是她说了什么,就是她身上自带的那股气场,那股不属于凡间的气质,让你连靠近她一步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只能远远地看着,不敢上前惊扰分毫。”
说到这里,老人自已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对年轻时自已的自嘲与无奈。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已,还是太懦弱了。可就算再回到当年,我恐怕还是一样,只敢远观,不敢近身。”
黎楠伊听得怔怔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原本觉得,喜欢就该争取,就算失败了也不留遗憾。
可听了老人的话,看着画中少女那盛满沧桑的眼眸,忽然觉得,或许有些遇见,真的只适合远远凝望。
老人向前轻轻走了两步,凑近油画,目光温柔地看着画中的少女,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了三十七年的、迟到的告别。
“有些遇见,本来就只是惊鸿一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能画成一幅画,留住那天的光,留住她的样子,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缘分了。”
“若是强求更多,反而糟蹋了这份难得的遇见,也惊扰了她。”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陆渊和黎楠伊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准备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稳与迟缓,一步步朝着展厅出口的方向走去。
黎楠伊看着老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心里还有太多的疑问。
她想问问老人,知不知道画中少女的名字。
想问问他,后来有没有再四处打听过少女的下落。
想问问他,除了这幅画,有没有再留下其他关于少女的痕迹。
可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手腕忽然被陆渊不动声色地轻轻扣住了。
她疑惑地偏头看向陆渊,只见陆渊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有贴在他身边的她才能看清。
但黎楠伊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
别追问了。
这是属于一个老人的,封存了一辈子的记忆。
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秘密,保留这份体面,比追问到底,更重要。
她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老人已经走出了五六步远,眼看就要拐进展厅另一侧的走廊,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依旧保持着向前的姿势,只是微微偏过头,侧脸对着陆渊和黎楠伊的方向。
夕阳的余光透过展厅的玻璃窗落在他的白发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展厅里,清晰地传到了两人的耳中。
“看你们的样子,似乎是认识画中人。”
陆渊的呼吸猛地顿了半拍,心脏骤然收紧。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落在老人的侧脸上,等着他把话说完。
老人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虚焦的点上,像是在回忆一个被压在记忆最深处、褪色却从未丢弃的细节,声音依旧缓慢,却字字清晰。
“我当年遇到她的时候,她身边跟着两个人。”
“看着像是管家,又像是随身的随从,穿得规规矩矩,站得也规规矩矩,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极好。”
“那两个人看着沉默寡言,可眼神里满是恭敬,又藏着几分畏惧。”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最后这句话。
片刻后,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当时站在远处,无意间听到了他们对她的称呼。”
话音落下,老人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陆渊,那眼神里,有怀念,有释然。
紧接着,他缓缓开口,吐出了三个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在陆渊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都恭恭敬敬地叫她...”
“裴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