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翼缺口,在无预备队、无能量火力支援的条件下,被不明力量于十分钟内彻底封堵。敌方魔物八百七十三只,全灭。我方伤亡——零。”
帐篷里安静了。
方成岳猛地抬头,牵扯到脸上的伤口,血从止血贴
十分钟,八百七十三只,伤亡零。
他想起自己面对那只白银首领时,剑气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的绝望。
想起利爪擦过肩膀时骨头碎裂的声音,想起自己半跪在泥地里,手腕抖得握不住剑柄。
方成岳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帐篷外,叶灵珊站在人群后方。
她看着帐篷布帘的缝隙里方成岳那张煞白的、眼底傲慢碎了一地的脸,攥着光明法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风把播报的尾音吹散了。
……
下午。
楚江从里屋出来,带上门。
江映雪的呼吸平稳,面罩上的水汽一呼一吸,节律均匀。
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血玉灵芝的药力还在缓慢修复着亏损的脏腑。
楚江下楼。
两辆黑色军方越野车停在单元楼门口,引擎没熄。
带队的还是那个中尉。
但这次他没有带武器,制服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看到楚江走出来,中尉的脚跟并拢,右手抬至眉侧,行了一个标准到能上教科书的军礼。
腰弯的角度,比上次深了十五度。
“楚先生,裴将军想单独见您一面,车已经备好。”
楚江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上车。
……
顶层办公室。
楚江推门进去。
空气是平的。没有灵力威压,没有凝滞感,呼吸顺畅。
和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裴虎站在办公桌前。左臂吊着绷带,肋骨处缠着厚厚的固定带,脸色灰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拿起那只旧铁杯,杯壁上的指印又多了两道新的,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桌子对面。
“坐。”
楚江没坐。
裴虎也没在意,他直勾勾地盯着楚江,开口。
“你爸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楚江的手指在裤缝处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目光平静地迎上裴虎。
裴虎低头,拉开办公桌最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被取出来,正面朝上,轻轻扣在桌面上。
照片上两个穿军方战甲的年轻人站在深渊前线的瞭望塔上。
左边那个笑得张扬,右臂搭在同伴肩上,右边那个板着脸,嘴角压不住一丝笑。
楚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了两秒。
裴虎双手按着桌面,身体前倾。
“楚远征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死在深渊前线。”
停顿。
两秒。
裴虎死死盯着楚江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你用了什么手段,也不需要知道东翼那八百多只魔物的灵魂去了哪。”
“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办公室里安静到能听见铁杯里茶水的细微涟漪声。
“你,是不是站在人类这边的?”
三秒。
楚江看着照片上父亲年轻的面容。
二十年前的楚远征,笑得张扬,眼睛里全是活人才有的光。
他又看向裴虎。
布满血丝的双眼,吊着绷带的左臂,灰白的脸色,和那双等了一整夜答案的眼睛。
“是。”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铁桩。
裴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昨天傍晚憋到现在的。
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断掉的肋骨让他闷哼了一声,但嘴角往上撇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伸出右手,把那杯热茶又往前推了推。
“那就够了。”
“喝了这杯茶就回去吧,别太勉强自己。”
楚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满是指印的旧铁杯。
茶不是什么好茶,粗枝大叶的军供货,泡得太浓,颜色深得发黑。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茶水烫,苦,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楚江把铁杯放回桌面,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入走廊。
身后,裴虎坐在椅子里,目光穿过没关上的门缝,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夕阳从落地窗外打进来,把办公桌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照得通亮。
照片背面,褪色的墨水字迹在光线下隐约可辨。
“深渊第七次突围战,活着真好。——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