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门火炮同时怒吼!这次不是实心弹,而是霰弹。炮口喷出大团火光和浓烟,无数铅丸呈扇形喷射而出,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正面冲来的西夏骑兵!
噗噗噗噗!
铅丸入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牙酸。冲在最前面的铁鹞子,即便有重甲防护,战马和骑手也瞬间被扫倒一大片!人仰马翻,惨嚎连连。铅丸打在铁甲上叮当作响,打在无甲的战马上,更是血肉横飞。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不许停!冲过去!冲过去他们的炮就废了!”仁多保忠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大吼。
西夏骑兵也是悍勇,稍微混乱后,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冲锋!
两百步!
“火枪手!放!”
车阵后,军官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火枪齐射,白烟弥漫。冲在前面的西夏骑兵又倒下一片。第一排射击完,立刻蹲下装填,第二排站起射击,然后是第三排。三段击连绵不绝,铅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冲锋的骑兵。
距离太近,铅弹的穿透力足以击穿铁鹞子的重甲。不断有人落马。但西夏骑兵实在太多,也太悍不畏死,依旧疯狂地扑向车阵。
一百步!五十步!
眼看就要撞上车阵!
“长矛手!顶住!”
车阵后的宋军长矛手,将长达一丈多的长矛从车阵缝隙中伸出,斜指前方,形成一片死亡的枪林。同时,车阵上突然打开许多小窗口,伸出一些粗短的铁管——
砰!砰砰!
这是装填了独头弹的“大口径火门枪”,专打近距离目标,威力巨大。冲在最前面的西夏骑兵连人带马被打得倒飞出去。
终于,有悍勇的西夏骑兵凭借速度,硬生生撞上了车阵!战马哀鸣着倒下,骑手摔下来,红着眼睛挥刀砍向车后的宋军。但立刻被刺猬般的长矛捅穿。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西夏兵如潮水般不断冲击车阵,宋军则凭借车阵和火器,顽强抵抗。车阵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双方在西平府外的旷野上,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侧翼,野利苍狼率领的一万咩迷族骑兵,也瞅准时机,从一片丘陵后杀出,直扑宋军炮兵阵地!
然而,他们刚冲出来,就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由偏厢车临时组成的移动矮墙。墙后,是秦芷率领的、早就等在这里的混成营。火枪、弓箭、甚至还有几门小炮,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揍。咩迷族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
野利苍狼这才发现,宋军的侧翼,根本就不是软肋!人家早防着呢!
正面,仁多保忠和梁乙逋也打红了眼。骑兵冲不动,就下马步战。双方士兵围绕着车阵,展开了惨烈的肉搏。宋军有车阵掩护,有精良的板甲和统一制式的长矛、腰刀,配合娴熟。西夏兵则胜在个人悍勇,悍不畏死。
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又打到下午。
旷野上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土地。宋军的车阵被冲击得变形,多处破损,但始终没被突破。西夏军则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近半,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
没藏讹庞一直站在西平府城头观战,脸色越来越白,手死死抓着箭垛,青筋暴起。
他看出来了。
宋军这打法,太赖皮了!
那铁车结阵,简直就是个移动堡垒。火器远近皆宜,配合严密。骑兵冲,有火炮霰弹和火枪伺候;步兵冲,有长矛和车阵挡着。侧翼偷袭,人家也有防备。自己这边,全凭血勇在硬啃。这哪是打仗,这是拿人命在填!
更可怕的是宋军那个“轮换”。正面打着的部队累了,就退下去休息,后面生力军顶上来。西夏兵打了一天,筋疲力尽,宋军却始终保持着战斗力。
“鸣金!收兵!”眼看夕阳西下,再不退,天黑后更麻烦,没藏讹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当当当——
凄凉的鸣金声响起。苦战一天的西夏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和伤员。
宋军也没有追击,只是巩固车阵,救治伤员,清理战场。
这一战,西夏军损失超过两万五千人,其中大半是精锐的铁鹞子和步跋子。宋军依托车阵和火力优势,伤亡不到四千,可谓大胜。
城头上,没藏讹庞看着如丧考妣退回来的残兵败将,看着远处宋军大营中升起的袅袅炊烟,甚至隐约还能听到宋军士兵胜利的欢呼声。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被亲兵扶住后,他推开亲兵,踉跄着走回城楼,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完了。
野战也打不过。
城墙被日夜轰击,摇摇欲坠。
军心士气,跌落谷底。
部落头领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带着不满和怀疑。
难道,天要亡我大夏?亡我……没藏氏?
不!绝不!
没藏讹庞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不甘和疯狂的火焰。他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孤狼,在昏暗的城楼里踱步。
硬拼不行,守城是等死……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狠毒的光。
宋国……汴京……朝堂……
林启,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深得皇帝信任吗?
老夫打不过你,但有人能治你!
“来人!”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一个心腹谋士悄悄进来:“国相。”
“立刻派最机灵、最可靠的人,持我密信,走草原小路,潜入汴京!”没藏讹庞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去找……夏竦,还有那些反对新政、忌惮林启的官员。告诉他们……”
他凑到谋士耳边,声音冰冷如毒蛇吐信:
“汉王林启,坐拥西军,私蓄甲兵,又得蜀中、关中钱粮之地,更以奇技淫巧收买人心。如今挟大胜之威,已取盐、夏、银三州,正窥我西夏全境。其势已成,恐非人臣。若任其吞并西夏,尽收党项铁骑,届时兵强马壮,虎踞西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试问陛下,当何以制之?”
谋士浑身一颤,低声道:“国相英明!此离间之计,正中宋人猜忌武将之要害!只是……代价?”
“告诉夏竦,”没藏讹庞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只要他们能说服宋国皇帝,下旨掣肘林启,逼他退兵,甚至召他回京……我大夏,愿割让盐、夏、银、宥、静五州!并岁岁纳贡,称臣于宋!此诺,可立国书为凭!”
他这是要割肉饲虎,驱虎吞狼!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谋士匆匆离去。
没藏讹庞走到窗边,看着城外宋军大营连绵的灯火,眼神阴鸷。
林启,你在前线攻城略地。
老夫就在你背后,挖你的根!
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汴京那帮文官的笔,和皇帝的猜忌之心,更厉害!
他仿佛已经看到,宋国朝堂上,因为他的密信,再次掀起轩然大波。主和派、反对派群起攻讦,弹劾林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奏章,雪片般飞向皇帝案头……
“呵呵呵……”没藏讹庞发出低沉而怨毒的笑声。
而城外,宋军大营。
林启听完战果汇报,神色平静。他走到营门口,看着远处西平府城头稀疏的火把,对身边的书记官道:
“传令,让嗓门大的兄弟,轮流到城下喊话。内容嘛……”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
“就喊:斩没藏讹庞狗头来降者,封万户侯,赏金万两,盐州、夏州牧场任选万亩!其余将校军士,擒杀没藏氏党羽来投,按功劳大小,分田分地,赏盐铁布匹,绝不追究前罪!”
“喊响亮点,让城里每个人都听见。”
“尤其是……那些死了兄弟,伤了儿子,还饿着肚子的……普通士卒。”
书记官记下,又问:“王爷,那汴京那边……”
林启摆摆手,看向东南方汴京的方向,眼神深邃:
“仗,要打。朝堂上的仗,也得打。”
“不过,那是范相公,和富相公、韩相公他们的事了。”
“咱们先把眼前的肉,吃到嘴里。”
夜色中,新一轮的喊话开始了。宋军士兵粗犷的党项话、汉话,借着风声,隐隐约约,飘向西平府死寂的城墙。
城头,一些黑影动了动,又迅速隐入黑暗。
只有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