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布哈拉的下马威(1 / 2)

出了镇西城地界,再往西走,景色就渐渐不一样了。

八剌沙衮和喀喇汗腹地,好歹还有些绿洲、草场,能看到成片的胡杨和零星的村落。可一过花拉子模东部边境(双方默认的模糊地带),满眼望去,就是望不到头的、被烈日晒得发白的戈壁和沙丘。风刮起来没遮没拦,卷着沙粒抽在人脸上、马身上,簌簌作响。空气干燥得能点着火,吸进肺里都带着沙子的颗粒感。

林启骑在马上,用面巾捂着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他身后,三百人的使团队伍排成长列,每个人都和他一样,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沉默地行进。只有车轮碾过沙石的吱嘎声,马蹄的嘚嘚声,和风掠过旗杆的呜咽声,打破这片死寂。

“公子,再往前二十里,有个小绿洲,地图上标着‘渴泉’,是这一带唯一的补水点。”向导凑过来,大声喊道,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向导是陈伍从撒马尔罕回来时,重金“聘请”的一个花拉子模本地商人,叫哈桑,五十来岁,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转,看着就精明。他对这条路熟,也懂规矩,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林启这支队伍,明显属于“不能惹”的那类。

“知道了。让弟兄们加把劲,到渴泉再休息。”林启点头。水,在这条路上比黄金还金贵。出发时每匹马都驮了足够的水囊,但能补充的地方,一个都不能错过。

渴泉,名不副实。其实就是一小片洼地,中央有个浑浊的水潭,周围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荆棘和胡杨。水潭边搭着几个破旧的帐篷,看样子是个小型的游牧民落脚点。看到林启这支装备精良、风尘仆仆的队伍过来,帐篷里的人早就躲了起来,只从缝隙里露出几双警惕、麻木的眼睛。

使团在离水潭稍远的地方停下,派出一小队人上前取水。水很浑,还带着牲口的尿骚味,但没人嫌弃。士兵们用纱布简单过滤,然后灌满所有水囊。林启下马,走到水潭边,蹲下,用手捧起一点水,尝了尝,又苦又涩,还带着沙。

“这里的人,就喝这个?”他问跟过来的哈桑。

哈桑苦笑:“总督大人,这还算好的。再往西,有些地方连这种水都没有,得靠商队从很远的地方运,或者挖很深的地下水。这地方,水就是命。”

林启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生存环境的严酷,必然塑造出彪悍坚韧的民风,也必然催生对水源、对绿洲、对外来者的强烈排外和争夺欲望。花拉子模能在这片土地上崛起,其民族性可想而知。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继续出发。越往西,人烟渐渐多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戈壁,开始出现大片的、被精心灌溉的农田,种植着小麦、棉花,还有大片的葡萄园。农田边缘,是用土坯垒起来的、低矮但坚固的村落。偶尔能看到骑着骆驼、穿着长袍、裹着头巾的当地人,在田间劳作,或赶着羊群。他们看到使团队伍,远远就停下脚步,或躲到田埂后,目光警惕而疏离。

“花拉子模的农业,比喀喇汗强。”林启观察着那些整齐的田垄和明显经过规划的水渠(坎儿井),对身边的王泰低声道,“他们有相对成熟的灌溉系统,能养活更多人口,也就有更稳固的兵源和税收基础。”

王泰点头,他也注意到了。这里的村庄虽然看起来贫穷,但秩序井然,田间很少有闲人,都在埋头干活。路上遇到的零星商队,护卫也明显更精悍,眼神里带着一股见过血的凶悍劲。

几天后,他们抵达了进入花拉子模以来的第一座像样的城镇——阿姆河畔的“刻石城”。这是花拉子模东部的一座要塞城市,扼守阿姆河渡口,地位重要。

城池的规模让林启有些吃惊。城墙用巨大的土黄色砖石砌成,高耸厚重,上面箭垛、望楼齐全,守卫森严。城门外,是繁忙的渡口,无数平底木船和羊皮筏子在浑浊宽阔的阿姆河上来回穿梭,运送着货物和人。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牲口、香料和人汗混合的复杂气味。

使团在城外被拦下了。守门的军官是个满脸横肉、留着浓密大胡子的壮汉,穿着花拉子模制式的锁子甲,带着一队手持弯刀长矛的士兵,态度强硬地盘问。哈桑上前,递上沙赫的亲笔信和通关文书,又塞了一小袋银币,用流利的波斯语解释了半天。

那军官仔细查验了文书和印信(尤其是沙赫的私人印章),又用审视的目光,将林启和他身后的队伍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尤其在那几十辆装载“礼物”的马车上多停留了片刻。最后,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但用生硬的回鹘语警告道:“进城后,安分守己!不得滋事!不得传教!日落前必须出城,不得留宿!”

很明显的敌意和戒备。林启面色平静,点了点头。使团缓缓通过高大的城门洞,进入了渴石城。

城内的景象,又是另一番天地。街道比喀喇汗的城市要窄,但更整洁,铺着石板。两旁的建筑大多是土坯或砖石结构,但许多临街的商铺门面,装饰着繁复的几何图案和阿拉伯花纹,显示出不同寻常的工艺水平。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男人大多穿着白色或灰色的长袍,戴着头巾或缠着“泰斯达尔”(一种头巾),女人则裹着宽大的黑袍(布尔卡),只露出眼睛。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香料、烤馕、牛羊肉和……某种说不清的、带着宗教肃穆感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中心那座高耸的、有着巨大蓝色穹顶和细长宣礼塔的建筑——清真寺。正值午后礼拜时间,高亢悠扬的宣礼声(邦克)从宣礼塔顶传来,回荡在全城。街上的行人,无论正在做什么,大多会停下脚步,面朝麦加方向,低声祈祷片刻。整个城市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宗教律法和氛围笼罩着。

“宗教氛围很浓啊。”林启低声对王泰说。这在喀喇汗虽然也有,但远没有这里这么普遍和深入骨髓。在喀喇汗,你能看到不同信仰的人(佛教徒、景教徒、摩尼教徒、萨满等)混杂,虽然ysl教是国教,但没这么强的排他性。而在这里,似乎所有人都被纳入了同一个强大的信仰体系之下,对外来者和异教徒,天然带着警惕和排斥。

使团在哈桑的带领下,找到一家“允许异教徒短暂停留”的、靠近城门的大车店落脚。车店很大,但也很简陋,院子里挤满了各种骆驼、马匹和货物。店主是个独眼老头,态度冷淡,收了钱,指了块空地,就不再多管。

林启让队伍安顿下来,派出警戒,然后带着陈伍和几个通译,在哈桑的陪同下,上街“逛逛”。他想亲自感受一下这里的商业环境和民情。

他们走进一家看起来货物比较齐全的商铺。店里卖的主要是本地产的棉布、毛毯、陶器、铜器,也有一些从西边来的玻璃器皿和银器。店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看到林启等人进来(明显是东方人面孔和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明显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萨拉姆阿莱库姆(愿主赐你平安)。”哈桑用波斯语问候,试图拉近关系。

店主敷衍地回了一句,然后就直接问:“你们要买什么?看好了快点付钱,我们马上要关门做礼拜了。”语气很不耐烦。

林启示意通译,想问问棉布和一种造型奇特的蓝色玻璃壶的价格。通译刚用结结巴巴的波斯语开口,店主就连连摆手,用更快的语速说道:“不卖!不卖给异教徒!真主不会喜悦的!你们走吧!”

态度坚决,甚至带着厌恶。哈桑又试着说了几句,表示愿意出高价,店主干脆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嘴里低声用波斯语咒骂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卡菲勒”(异教徒)之类的词。

一连走了几家店铺,情况大同小异。要么直接拒绝交易,要么报出高得离谱的、明显是赶人的价格。街上行人看到他们,也大多侧目而视,加快脚步避开,仿佛他们身上带着瘟疫。

“公子,这里的人……排外得厉害。”王泰皱眉低声道。他之前去撒马尔罕是带着沙赫的正式文书,有官方接待,还没这么明显感受到底层民众的这种态度。

林启倒不意外。ysl教在扩张时期,对“有经人”(基督徒、犹太教徒)尚且有一定的包容(虽然要交重税),对其他“异教徒”的排斥和敌视是根深蒂固的。花拉子模正处于上升期,宗教热情和对外扩张的军事胜利相互激荡,这种排外情绪自然更加强烈。

“看来,得换个法子。”林启对哈桑说,“你去,找几个机灵的、会说几句经文的兄弟,换身本地人常穿的衣服,包上头巾,再去试试。不要买太多,就换点本地有特色的小东西,食物,水袋之类的。”

哈桑会意,立刻去安排。不久,几个换了装、还用刚学的蹩脚阿拉伯语念叨着“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的安抚司好手,分散去了几家店铺。这一次,虽然店主们依旧疑惑(口音和长相毕竟改不了),但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至少肯交易了。用带来的茶叶、盐巴和少量银币,换到了一些本地烤得硬邦邦但能长久保存的“馕”,一些葡萄干和坚果,几个做工还算精美的皮质水袋,还有一把当地特色的、镶嵌着劣质宝石的匕首。

“宗教,在这里是通行证,也是隔阂的墙。”林启把玩着那把匕首,心中了然。他想起了历史上那些穿越者前辈常用的招数——冒充ysl教徒。看来在这条路上,这招有时候还真管用。不过,冒充终究是冒充,一旦被识破,后果可能更严重。

在刻石城只停留了不到两个时辰,补充了饮水和一些易储存的食物,队伍就在日落前,被“礼貌”地“请”出了城。守门军官看着他们离开,眼神依旧冷漠。

接下来的路程,大致如此。每经过一个城镇或大的村落,都要经历一番盘查、戒备、有限的交易(通常需要伪装或付出高价)。林启也得以更深入地观察这个国家。

他看到了花拉子模的壮丽与繁华。在一些较大的绿洲城市,比如“卡尔希”、“铁尔梅兹”,城墙更高大,市集更繁荣,商品琳琅满目。尤其是那些宏伟的清真寺、经学院和带有巨大穹顶的陵墓建筑,其建筑艺术和装饰的繁复华丽,让见惯了宋地亭台楼阁的林启也感到震撼。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充满几何美和宗教神圣感的美学。

他也看到了其统治的残暴一面。在一个小镇外,他们目睹了一次公开的行刑。几个被指控为“盗窃”和“渎神”的犯人,被当众砍头,尸体就吊在路边的木架上,任由乌鸦啄食。围观的人群表情麻木,甚至有些人在叫好。在一处边境哨卡,他们看到花拉子模士兵将十几个疑似“走私”的商人(看打扮像是粟特人)当场射杀,货物全部没收。手段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沙赫库特布丁·摩诃末在不断集权,”哈桑私下里对林启透露,“他削弱了不少大部落和总督的权力,把军队和税收更多地抓在自己手里。但各地总督,尤其是那些边境和重要城市的总督,依然手握重兵,有很大的自主权。他们向沙赫效忠,进贡,但也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典型的……嗯,就像草原上的狼群,头狼最强,但

林启明白了。这是一个正处于从部落联盟、军事贵族分权,向中央集权帝国过渡阶段的国家。既有游牧民族的彪悍和松散,又在努力构建更严密的统治体系。库特布丁·摩诃末是个雄主,但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这或许是可利用之处。

沿途的见闻,也让林启对花拉子模的“潜力”有了新的认识。除了农业,他们的手工业相当发达。棉纺织品的质量很好,有一种轻薄柔软的细棉布,不亚于宋地的高级丝绸。玻璃制造工艺尤其精湛,他们看到的玻璃器皿,无论是透明度、颜色还是造型,都远超喀喇汗和西域其他地方。葡萄酒的酿造也很有特色,口感醇厚。这些都是极具价值的贸易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