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枯井婴灵〔四〕(1 / 2)

川口镇外,通往南面群山的小道旁。

陈无咎藏身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气息与周遭草木几乎融为一体。经过两日的调息修炼,他左臂的乌黑已褪去大半,虽然还有些隐痛,但已无大碍。

他在等。

等那支镖局队伍再次出现。直觉告诉他,这支镖局与枯井婴灵之事,或许存在着某种关联。

这天上午,那支镖局队伍再次从川口镇北门出现。人数与之前相仿,押送的还是那几辆骡车,但此刻的车厢明显空荡荡,用厚厚的油布盖着,随着骡马的步伐轻轻晃动。

镖头依旧骑着那匹黄骠马,面色比两日前更加阴沉。他身后的镖师和伙计们,也个个神色萎靡,眼神躲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心虚。队伍沉默地行进,除了骡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几乎听不到交谈。

陈无咎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远远地辍在后面。他并未施展法术或轻功紧追,只是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目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不跟丢即可。

队伍离开官道,拐入了那条通往南面群山深处、更为偏僻的小路,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高悬,已是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停了下来,看样子是要歇息用餐。

陈无咎悄然潜至山坳上方一处岩石后,屏息凝神,灵觉集中于耳,下方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飘来。

“……呸,这鬼地方,连水都带着股怪味。”一个粗嘎的嗓音抱怨道,接着是水囊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

“少废话,赶紧吃,吃完还得赶路。”这是那镖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短暂的沉默,只有咀嚼干粮和喝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听起来年轻些、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镖……镖头,咱们这……这种‘生意’,还要做多久啊?”

“怎么?怕了?”镖头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是怕!”那声音急忙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就是……就是心里老不踏实。那些……那些毕竟都是才半岁大的娃娃啊。咱们这……算不算是贩卖人口?这可是走私的重罪,抓到了要杀头的!”

“哼!”镖头冷哼一声,“抓到了才是走私,抓不到……那就是大师咯。”

“可也没必要把他们弄死吧……”

“你懂什么?那些娃娃就算活着送到,多半也活不长,买家说了生死皆可,既然如此把他们弄死了反倒省事,还不用路上哭闹,惹人注意。闭上你的嘴,拿钱办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可……可是……”年轻声音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另一个老成些的声音打断。

“阿平,别说了。咱们干镖局的,讲的就是一个‘信’字。既然接了这趟镖,把‘货’平安送到地方,就是本分。至于别的……不是咱们该操心的。总镖头既然敢接这趟活,自然有他的道理。”

“李叔……我就是觉得……心里膈应。昨晚又做噩梦了,梦见那些娃娃睁着眼看我……”年轻声音带着哭腔。

“够了!”镖头厉声喝道,“再胡言乱语,扰乱军心,信不信我现在就按规矩处置你?”

岩石后,陈无咎的拳头已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翻腾。

原来那枯井中累累婴孩骸骨,竟是这样来的!

愤怒之余,陈无咎心中也升起一股冰冷的悲哀。斩妖除魔,他手中的北斗道法正是为此而生。但此刻,面对这些为虎作伥、丧尽天良的凡人帮凶,用至正至阳、代表天道杀伐的北斗星力去杀他们……陈无咎竟觉得那是对北斗之力的玷污!

他们不配!

若他是受箓的北极驱邪院行走,有代天行罚之权,或许可以直接勾魂索命,将其魂魄打入阴司受审。

但他不是。

他现在只是一个散修,一个野道士。

那么……就用野道士的方式,用这世间还存在着的、另一种力量,来审判他们!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然后迈步,朝着下方的山坳,一步步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坳中显得格外清晰。

“谁?!”

镖局众人如同惊弓之鸟,瞬间跳起,刀剑出鞘,紧张地望向声音来处。当他们看清来人只是一个穿着普通布衣、背负一柄破旧长剑、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时,先是一愣,随即,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甚至有人眼中闪过不屑。

“哪里来的不开眼的小子?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做什么?”一个膀大腰圆的镖师上前一步,瞪着陈无咎喝道。

镖头也眯起眼睛,打量着陈无咎,见他年纪轻轻,穿着寒酸,不像是官府或镇魔司的人,心中警惕稍减,但依旧冷声道:“朋友,我们走镖的在此歇脚,不想惹事。请绕道吧。”

陈无咎的目光直接落在镖头脸上,声音平静无波:“走镖的?我看你们不像。”

镖头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陈无咎一字一句道,“你们走江湖的,口口声声说讲‘信义’。我看你们确实有‘信’,连这种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镖’都敢接、都敢送。但这‘义’字,你们可曾有过半分?心中可还有半点良知道义?”

此言一出,所有镖师脸色剧变!那年轻的镖师阿平更是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镖头眼中凶光毕露,知道事情恐怕败露,心中杀机顿起,“哪里来的疯子,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我等!弟兄们,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拿下他!”

七八名镖师立刻挥刀扑上,刀光霍霍,封住了陈无咎前后左右的退路。这些人虽非修士,但常年走镖,身手也算矫健,出刀狠辣,显然是打算灭口。

陈无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冲在最前面的镖师心中冷笑,他还以为陈无咎是被吓傻了,手中刀锋直奔陈无咎脖颈。

陈无咎没有拔剑,也没有施展任何北斗身法。而是双脚不丁不八站定,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出一个古怪而庄严的手印,同时,口中朗声诵念出一段抑扬顿挫、古奥铿锵的咒文: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今有弟子陈无咎,诚心叩请——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神威!”

“弟子非为私仇,非为一己!只为那襁褓无辜,为那人伦道义,为这朗朗乾坤!”

“恭请帝君,暂借神威,荡涤奸邪,彰显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