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天下大乱。
诸侯割据,战火连绵。
今天这个城池被攻破,明天那个村落被洗劫。
百姓流离失所,尸骨遍野。
就连易子而食的惨剧都时有发生。
有一对年轻的恋人,男的叫阿尘,女的叫柳姑,就在那样的年月里从战火中逃了出来。
他们两家住隔壁,从小青梅竹马,一块儿挨饿,一块儿长大。
阿尘比柳姑大三岁,从小就护着她。
闹饥荒那几年,他宁可自己啃树皮,也要把省下来的一把粗粮塞给她。
“你吃。”他说,“我不饿。”
她不信,硬把粗粮往阿尘嘴里塞,可他就是不肯张口。
后来两家大人都饿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乱世里,两个半大孩子相依为命,跌跌撞撞地活了下来。
再后来,他们成了夫妻。
没有媒妁之言,也没有三媒六聘,就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对着泥塑的神像磕了三个头便完成了私定终生的承诺。
“土地爷作证,我阿尘这辈子,绝不负她。”
柳姑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笑得灿烂。
他们听说南方没有战乱,就决定往南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鞋子磨破了,脚底起了茧又磨破,结了痂再磨破。
饿了挖野菜,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路边随便找个地方蜷缩一晚。
终于有一天,他们翻过一座山,看见一片山谷。
山谷里有山有水,有树有花。
一条小溪从山涧流下,清澈见底。
溪边土地黑得发亮,抓一把在手里,肥得像能捏出油来。
“就这儿吧。”阿尘说。
柳姑点点头,靠着他的肩膀,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欢喜的泪。
他们砍树搭屋,开荒种地。
日子苦,可苦里有甜。
阿尘去山里打猎,柳姑在家织布。
晚上回来,两人坐在简陋的草屋前,看月亮从山那边升起来,听溪水哗啦啦地流。
有一回,柳姑忽然说起小时候。
“那时候饿得受不了,我娘会去山上摘槐树花。”
她说,“拿回来洗干净,拌点粗面蒸着吃,又香又甜。我娘说,那是老天爷赏的粮食。”
阿尘听着,忽然站起来。
“咱们也种一棵。”
“种什么?”
“槐树。”他说,“等将来有了孩子,也能吃上槐树花。”
柳姑愣了愣,然后笑了。
第二天,他们在溪边挖了个坑,种下一棵小小的槐树苗。
阿尘说:“等这树长大了,咱们就老了。”
柳姑说:“等这树开花了,咱们就享福了。”
他们相视而笑,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一天。
日子就这么过着,虽然苦,却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
可天有不测风云。
那天阿尘去山里砍柴,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山道过来。
他本能的想躲,可已经晚了。
那是败退的官军,见人就抓,抓去充军,当炮灰,挡在前面替他们送死。
阿尘被带走了。
柳姑追出去,追了很远很远,摔倒了爬起来再追,膝盖磕破了,鲜血染红了裙角。
可那队人马早已消失在群山之中,只剩漫天的尘土,慢慢落下来。
她站在山道上,哭得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她回到那间草屋,回到溪边那棵小槐树旁,抱着树干,眼泪又流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要到树下坐一会儿,望着山道那边,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春天,槐树发了新芽,他没回来。
夏天,小槐树开了花,她摘下一串,尝了尝。
清甜可口,和小时候吃的一个味道。
她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秋天,槐树的叶子黄了,他还是没回来。
冬天,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站在雪地里,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