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那间破旧的客栈里,陈无咎师徒与韩厉相对而坐。
店小二忙前忙后,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在灶房和堂间来回穿梭,不一会儿就把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外加一壶烫好的黄酒。
“三位恩公慢用!慢用!”
店小二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玄尘子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小子,手艺不错。”
店小二嘿嘿一笑:“小的别的不行,做饭可是有家传的手艺!”
他又给三人碗里添了添酒,这才知趣地退到一边,不再打扰。
韩厉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外面阳光正好,山道上偶有行人经过,一片安宁。
玄尘子放下筷子,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韩千户,你怎么会来这儿?”
韩厉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那日泾河一别,本座率众继续搜寻那黑鳞鼍龙的残留踪迹。”
他缓缓开口,“本想顺藤摸瓜,找出那摄走尸体的幕后黑手。没想到,这一搜,倒是让本座搜出个大的。”
陈无咎抬眼:“大的?”
韩厉看着他,一字一句:
“那鼍龙,不止一条。”
玄尘子手里的筷子一顿,眉头皱起:“不止一条?”
“嗯。”韩厉点头,“本座在泾河上下游查探数月,发现那河底深处,还有数条鼍龙的巢穴。虽然都已被废弃,但痕迹尚在。看那规模,少说也有七八条。”
陈无咎与玄尘子对视一眼,都有些错愕。
七八条鼍龙?
那玩意儿可不是寻常妖物,每一条都有炼气化神以上的修为。
若是七八条同时作乱,泾河两岸的生灵怕是要遭大殃。
韩厉看出他们的疑惑,又叹了口气。
“这事说来话长,还得从数年前说起。”
他端起酒碗,饮尽,放下。
“你们可知道,当初的泾河龙王被斩首一事?”
玄尘子点头:“听说过。那泾河龙王与一算命先生打赌,触犯天条,被宰相魏征梦中斩首。”
韩厉点头:“正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那算命先生,名叫袁守诚。
生得相貌稀奇,仪容秀丽,在长安西门大街上摆了个卦摊,招牌上写着‘神课先生袁守诚’六个大字。”
“此人精通六爻八卦,卜卦之术冠绝长安。
他能通过卦象准确预测捕鱼方位,让渔翁日日满载而归。
更厉害的是,他能推算玉帝旨意所定的降雨时辰、布云发雷、雨止雨量,分毫不差。”
玄尘子听得入神,忍不住问:“这么厉害?那他是怎么跟泾河龙王杠上的?”
韩厉道:“起因是一个渔翁……”
那渔翁名叫张稍,每日在泾河捕鱼为生。他不知从何处听说袁守诚的神卦,便日日去求一卦。
袁守诚收了卦资,便给他指点一处方位,张稍依言下网,次次满载而归。
日子久了,张稍的渔获越来越多,河里的鱼虾却越来越少。
泾河龙王听闻此事,勃然大怒。他心想,照这么下去,我泾河的鱼群子孙不都被人打光了吗?
于是,他化作一个白衣秀士,来到长安西门大街,找到袁守诚的卦摊。
“你就是那个算卦的?”白衣秀士冷笑,“听说你算得准?”
袁守诚抬眼看他,不为所动:“先生要算什么?”
白衣秀士道:“我要算明日何时下雨,下多少雨点。
你若算得准,我送你五十两黄金;你若算不准,我就砸了你这招牌!”
袁守诚不慌不忙,摇签起卦,缓缓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止。共降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白衣秀士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他回到泾河龙宫,正要嘲笑那算命先生胡言乱语,却见玉帝金旨从天而降,上面所定的降雨时辰点数,与袁守诚所言一字不差!
泾河龙王大惊失色。
他心中不服,又怕输了赌约丢脸。思来想去,一咬牙,决定冒险一搏。
第二日降雨,他将时辰往后挪了一个时辰,又将雨量改了三尺一寸。
雨毕,他又化作白衣秀士,来到卦摊前,指着袁守诚的鼻子骂道:
“你这骗子!昨日雨势分明是巳时布云,午时发雷,未时下雨,申时雨止!雨量也只有三尺一寸!你算得不准,今日我便砸了你这招牌!”
袁守诚看着那张得意的脸,冷笑一声。
“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就是泾河龙王!你有死罪在身还不知晓!”
白衣秀士脸色大变。
袁守诚继续道:“你私改玉帝旨意,触犯天条,三日后午时三刻,必遭人曹官魏征斩首!”
泾河龙王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求饶。
袁守诚看着他,沉默片刻,叹道:
“你若要活命,可去托梦于大唐皇帝陛下。他是人皇,或可为你求情。”
龙王磕头谢恩,匆匆离去。
袁守诚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转身收拾卦摊,从此再不算卦。
那渔翁张稍听说此事,跑来问他为何不算了。
袁守诚看着这个日日求卦的渔翁,叹了口气。
“张稍啊张稍,你可知那泾河龙王为何要来与我赌?”
张稍茫然摇头。
袁守诚道:“因为你太过贪得无厌。你日日求卦,日日满载而归,泾河的鱼虾都快被你打尽了。
那龙王是来与我赌的,更是来与你赌!”
张稍脸色煞白。
袁守诚摆摆手:“你去吧。从今往后,你一条鱼也打不上来。”
张稍不信,次日又去泾河下网,果然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