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东道,润州地界。
山林幽静,鸟鸣啾啾。一棵老松树下,沈默言和沈忘言师兄弟二人正坐着歇息。
沈忘言靠着树干,啃着干粮,时不时偷看一眼自家师兄。
从离开那座山洞算起,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来,沈默言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他背着那个装着炼魂罐的包袱,日夜赶路,极少停歇。偶尔停下来歇息,也只是默默坐着,目光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更奇怪。
沈忘言好几次半夜醒来,都看见师兄坐在一旁,盯着那只罐子发呆。
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清晰的泪痕。
有一夜,沈忘言还听见师兄说梦话。
“都是我的错……”
“是我……是我害了……”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可那语气里的自责和痛苦,却听得沈忘言心里发酸。
他想问,又不敢问。
今日终于忍不住了。
“师兄。”沈忘言小声道,“你……你这几天怎么了?”
沈默言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忘言鼓起勇气,又道:“是不是因为那天封印失败……你心里过意不去?可最后不是成功了吗?韩千户来了,陈道友他们也在,最后不是封住了吗?”
沈默言依旧沉默。
沈忘言张了张嘴,还想再说,沈默言却忽然站起身。
“走吧。”
他背起包袱,大步向前。
沈忘言愣了愣,连忙爬起来跟上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高耸,城门洞开,行人进进出出,颇为热闹。城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
润州。
沈忘言眼睛一亮,小声道:“师兄,我们就快回到茅山了。”
沈默言脚步一顿,看着那座城池,目光复杂。
他“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停住了。
沈忘言走了几步,发现师兄没跟上来,回头看去,沈默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润州城的方向。
可那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看家的眼神。
那是恐惧。
是逃避。
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师兄?”沈忘言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沈默言没有回答。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沈忘言大惊,连忙追上去:“师兄!师兄你去哪儿?茅山在那边!”
沈默言没有停。
他走得飞快,几乎是在跑。
沈忘言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师兄!你怎么了?”
沈默言终于回过头来。
沈忘言看见那张脸,吓得后退一步,沈默言的双眼通红,五官扭曲。
那红不是哭的红,是血丝密布,是某种压抑到极点后快要崩溃的红。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沈忘言一眼,然后甩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沈忘言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等他想起来要追的时候,沈默言已经走出很远,只剩一个小小的背影。
“师兄!!!”
沈忘言大喊,拔腿就追。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
杭州。
西湖。
湖光潋滟,山色空蒙。
画舫游船往来穿梭,岸边游人如织,好一派江南盛景。
一个年轻道人站在湖边,负手而立。
他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一身青色道袍裁剪合体,领口袖边以金丝绣着繁复的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腰间悬着一块玉佩,成色极佳,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样的人物站在人群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可奇怪的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竟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块石头,一棵树,根本不存在。
年轻道人的眼睛,盯着西湖湖面。
那双眼睛,隐隐泛着细微的青光,透过湖水,穿过淤泥,一直看到湖底深处。
湖底,一条巨大的蛟龙匍匐在泥沙之中。
那蛟龙通体青黑,长约十丈,头生独角,腹下四爪。
本该威风凛凛的龙躯上,此刻却布满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把周围的湖水染成淡淡的红色。
它似乎在躲避什么。
周围的小妖被它的威压镇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原本在此处的鱼群,早在它进入湖中之时就四散而逃。
年轻道人盯着那条蛟龙,嘴角微微上扬。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说完,他转身离去。
脚步从容,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湖底的蛟龙忽然睁开眼,望向湖面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可那不安很快又消散了。
它实在太累了,累得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它闭上眼,继续匍匐在淤泥中,一动不动。
……
阴阳岭,钟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