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有妻有子,那些妻儿何其无辜?
若当众揭穿,它们如何自处?
若放任不管,那些被吸食精气的人又何其冤枉?
他想了很久,终于开口:
“它犯了两个错。”
“第一,以人形居人世,未受天命。”
“第二,窃人精气续己寿命,虽不杀,犹盗也。”
“但它也做了两件对的事。”
“第一,未伤人命。”
“第二,未曾负了妻儿。”
崔钰点头,示意他继续。
陈无咎道:“法师应该在子时三刻,于它家门外点一盏灯笼,燃三炷香,然后叩门。”
“门开后,法师不必说话,只需将灯笼和香交给它。”
“它若接过去,便是认罪。”
“此后,它须在三日之内离开此地,自行去往深山修行,不得再与人同居共处。”
“它十年间所欠那些人的精气,由它在山中炼药,暗中送回,病好了,债便清了。”
“至于它的妻儿,让法师告诉她们:那人已死,不必再等。”
崔钰点点头,“若它未接呢?”
“它若未接,便是拒不受裁。
灯笼是照它形骸,香是告于天地。
它若不接,便是不认此身是妖,不认此行为盗。
那它便不是妖,是魔。
魔不用收,只需诛,到时直接请天雷让其枭首!”
陈无咎说完,偏殿里一片安静。
三位判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有惊讶之色。
钟馗率先开口,抚掌大笑:“妙!妙!以灯为镜,以香为信,不揭穿,不惊扰,给它一个改过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慈悲!”
陆之道点头微笑:“不伤无辜,不纵有罪,处置得当。”
崔钰搁下手中的朱笔,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冠,朝陈无咎拱手一礼:
“尊驾心裁,阴司已录。”
陈无咎连忙还礼:“判官言重。”
崔钰看着他,眼中满是欣赏:
“请。”
陈无咎一愣:“去哪?”
还没等他问出口,眼前的一切忽然扭曲起来。
偏殿消失了,三位判官消失了,脚下的地面也消失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站在另一座大殿之中。
这座殿比之前的偏殿宏伟十倍不止。
殿高数十丈,穹顶如苍穹笼罩,上面绘着日月星辰、二十八宿。
十二根巨大的铜柱支撑起整座大殿,每一根柱上都盘绕着狰狞的鬼卒雕像,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殿内灯火通明,却不是人间的烛火,而是无数盏燃着鬼火的长明灯。
殿中央设着一张巨大的公案,案上堆满卷宗,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衮龙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目光如电。
他端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陈无咎抬头,看向殿前悬挂的匾额。
匾上三个大字:玄明宫。
玄明宫!
陈无咎心中一震。
十殿阎罗第一殿,秦广王殿!
传说秦广王专司人间寿夭生死册籍,统管幽冥吉凶。
凡善人寿终之日,皆有接引往生;凡功过两平者,则交送第十殿发放;凡恶多善少者,则押赴殿右高台上的孽镜台,照其生前恶行,然后发往各殿地狱受刑。
此刻,他竟站在了秦广王面前?
秦广王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传来:
“本座乃秦广王,十殿第一殿主,司掌人间寿夭生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无咎身上。
“你就是陈无咎?”
……
钟馗庙内。
玄尘子跪在地上,满脸震惊。
“阴司勾魂?他……他犯了什么事?为何要勾他的魂?”
土地神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老朽就不知道了。
老朽位卑权疏,能探知他被阴司勾去已是极限,至于为何勾魂、勾往何处、所为何事,一概不知。”
玄尘子急道:“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土地神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这后生,老朽得说你几句。”
“你只是一介散修,无正统道场名牌庇护,今日强请老朽现身,已是折损阳寿。
日后切莫再行此事,否则寿元耗尽,悔之晚矣。”
玄尘子怔了怔,苦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斤两。
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龙虎山的、武当山的、茅山的…人家都有祖师庇护,有正统道统。
亮出名牌,连小鬼都要退避三舍,土地神见之也要客气三分。
可他呢?
一个散修,连个正经道场都没有。
所以他才让陈无咎多接近镇魔司,多结交那些名门弟子。
不是为了攀附权贵,是为了让那小子将来能有个庇护,能有个靠山,不用像自己一样,连请个土地都要折损阳寿。
可那又如何?
玄尘子抬起头,目光坚定。
“多谢神君提点。”他朝土地神叩首,“弟子知道了。”
土地神看着他,叹了口气,身形渐渐消散。
“好自为之。”
青烟散去,庙里只剩下玄尘子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陈无咎身边,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依旧微微跳动的圣胎。
“无咎……”
他喃喃道,“你救了那么多人,超度了那么多冤魂,阴司凭什么勾你的魂?”
“他们若讲理便罢,若不讲理……”
他咬了咬牙。
“为师就算死,也要把你带回来。”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调息。
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进入阴司的咒语,是他从一部残破的古籍中学来的,从未用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刻,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咒语声在破庙中回荡,低沉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