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走阴〔四〕(1 / 2)

“陈无咎,你可知罪?”

钟馗的声音在偏殿中回荡,带着威严与问责,如同雷霆滚过。

他豹眼圆睁,虬髯戟张,右手按在剑柄之上,一副随时可能拔剑问罪的架势。

陈无咎站在殿中,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如水,直视钟馗。

“不知我何罪之有?请天师言明。”

钟馗冷哼一声,猛地一拍惊堂木,“啪!”

“你无受箓,无道统,无传承,竟敢私练北斗道法,此乃对北极之大不敬!”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陈无咎。

“不仅私用,还擅作主张,以无名手段用北斗之法抓鬼超度,还敢说你没罪?”

陆之道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无咎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崔钰依旧低头翻阅生死簿,仿佛对这场问话毫不在意。

陈无咎听完,神色不变。

他微微欠身,不慌不忙地开口:

“敢问钟馗天师,道士降妖除魔,超度冤魂,可有错处?”

钟馗一愣,随即道:“无错。但……”

陈无咎打断他:“那天师为何说我有罪?”

钟馗被噎了一下。

陈无咎继续道:“我练之功法,乃梦中受授,非我偷来抢来。

既有人授,我便练之;既练之,便用之。练就功法救苦救难,超度冤魂斩妖除魔,此乃人间正道,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钟馗:

“况且,无道门庇护就不能修炼道法拯救苍生?若果真如此,岂不是让天下散修心寒?”

钟馗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陆之道,陆之道低头翻册,假装没听见。

他又看向崔钰,崔钰依旧翻着生死簿,连眼皮都没抬。

“你……你……”

钟馗憋了半天,一屁股坐回公案后,气呼呼地不说话了。

崔钰这才抬起头,摆了摆手。

“天师息怒。”

他看向陈无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陈道长果真不凡,日后必为道门翘楚。”

陈无咎微微欠身:“判官过誉。”

崔钰搁下手中朱笔,正色道:

“我等命人将道长魂魄请至此处,是因有几事请教。

之前种种多有得罪,请道长见谅。”

陈无咎微笑致意:“不敢。请神官指教。”

崔钰点了点头,第一个开口:

“有一山野精怪,盘踞破庙多年,从未害人性命,只是偶尔变幻身形,戏弄过往行人取乐。

有村民请法师收服,法师却说它虽无大恶,终究是异类,欲将其打得魂飞魄散。

此事该如何处置?”

陈无咎思索片刻,答道:

“告诉那位法师:精怪无罪,擅杀有罪。”

“那精怪既未食人,也未索要血食,只是戏弄行人,这好比顽童恶作剧,虽该管教,却罪不至死。

法师若将其打杀,便是滥杀无辜。”

“让他去那破庙,给那精怪设一个牌位,让村民每月初一、十五去供一碗清茶。若那精怪再来戏弄行人,再行惩处不迟。”

崔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钟馗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瓮声瓮气:

“有一厉鬼,生前含冤而死,死后化为厉鬼,日日纠缠仇家,使得仇家一门老小不敢归家,但厉鬼并未伤人性命。

有法师前去超度,厉鬼却不肯入轮回,执意要仇家偿命。

这该如何是好?”

陈无咎看向他,知道这位天师是在考校自己。

他沉吟片刻,答道:

“厉鬼索命,情有可原;纠缠不休,理当受罚。”

“应告诉那厉鬼:它生前受的冤屈,阴司簿上早已记下。

待那仇家寿终之日,自有阴司发落。

该下油锅便下油锅,该入刀山便入刀山。”

“但若它现在擅自索命,便是抢在阴司之前行刑,乱了幽冥秩序。

让它即刻回坟茔中静候,若再纠缠,便让它去阴司领一顿水火鞭,再打入枉死城关押五十年。”

钟馗听完,豹眼圆睁,愣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抢在阴司之前行刑!

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乃人之常情,如此做法让恶人逍遥过活,岂不是让人心寒?”

陈无咎答道:

“厉鬼索命虽报其仇,但会让自己的轮回路布满荆棘。

善恶到头终有报,恶人潇洒快活,岂不知地狱有油锅之刑?至于如何才能让人不心寒……这就得看阴司的刑罚到底公不公正了。”

钟馗闻言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好小子,竟还被你点了一遭。”

陆之道也抬起头,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合上册子,缓缓开口:

“有位道友在深山偶遇一座古庙,庙中供奉着一尊神像,香火断绝多年,神像仍有灵光却无比黯淡。

道友想借住一晚,便向神像行礼,说是借宿。

结果当晚梦见神像对他说:你若行礼,便该替我重修庙宇,否则便是虚礼。

道友醒来后十分为难,修庙花费甚巨,他承担不起。

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无咎听完,微微一笑。

“这尊神像,是个爱计较的。”

陆之道挑眉:“哦?”

陈无咎道:“它既已灵光黯淡,便说明神力衰微,无力庇佑一方。

此时却要求过路人为它修庙,这是索要供奉,不是神明该有的气度。”

“让那道友再去那古庙,对着神像说三句话。”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句:弟子行礼,是人神之礼,非主仆之礼。”

“第二句:弟子借宿,是人栖神祠,非神役人心。”

“第三句:若神不满,请神移驾,另寻有缘人。”

“说完之后,若神像灵光消散,便说明这尊神自知理亏,悄然退位;若神像仍旧灵光,便说明它已认错,日后自会在梦中给道友赔罪。”

陆之道听完,愣了片刻,随即哑然失笑。

“好一个‘人栖神祠,非神役人心’!”

他看向陈无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三位问完,崔钰却再次开口:

“还有一个极端的情况。”

陈无咎看向他。

崔钰缓缓道:

“倘若有一妖物,以人形混迹市井,娶妻生子,与常人无异,邻里皆不知其为妖。但它每隔十年便需吸食一人的精气以维持人形,每次吸食后,那人便会重病一场,却不致死。”

“有法师识破其身份,欲当众揭穿,却又怕惊扰邻里,伤了其妻儿之心。此事该如何裁处?”

陈无咎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比前三个都难。

妖物害人,该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