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些心酸。
可这心酸只是一瞬,就被骄傲冲散了。
他抬起头,笑道:
“那又如何?他是我徒弟,永远是我徒弟。
他走得远,我替他高兴;他站得高,我替他骄傲。至于老道自己……”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道这辈子,能收这么个徒弟,已经值了。”
三位判官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动容之色。
崔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道长高义。”
过了一会儿,钟馗忽然放下茶杯,看向玄尘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玄尘子道长,本座有一事,需与你说明。”
玄尘子心中一凛,连忙正色道:
“天师请讲。”
钟馗道:“你乃散修出身,并未受过正统道门传承,却习得北极道法。
虽然只是皮毛,但毕竟涉足了北极一脉的领域。”
玄尘子心中一紧。
果然来了。
钟馗继续道:“你这些年斩妖除魔,所做之事功德无量,北极驱邪院皆有记录。
因此,院中决定,对你过往之事,不予追究。”
玄尘子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天师!多谢北极驱邪院宽宏大量!”
钟馗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且慢高兴。不予追究,是有条件的。”
玄尘子正色道:“请天师明示。”
钟馗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你需行正道之事,持身以正,律己以严。若有一丝一毫偏离正道,或行差踏错……”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北极黑律无情,届时你将被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玄尘子心中一凛,额头沁出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叩首:
“弟子谨记!从今往后,绝不敢有违正道!”
钟馗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起来吧。本座也是例行公事,并非有意为难。”
玄尘子起身,心里却明镜似的。
什么北极驱邪院宽宏大量?
什么过往之事不予追究?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陈无咎!
那小子如今是北极行走、酆都总录院右判官,身份地位不同往日。
自己是他师父,北极驱邪院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他悄悄看了钟馗一眼,心中暗想:
这老家伙嘴上说得严厉,其实也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只要自己以后老老实实,不犯大错,这事儿就算揭过了。
他心里感激,又有些得意。
徒弟有出息,当师父的也能沾光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人同时抬头看去。
灰蒙蒙的雾气中,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
那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正是陈无咎!
玄尘子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无咎!”
陈无咎看见他,也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
“师父!你怎么来了?”
玄尘子上上下下打量他,见他完好无损,腰间还多了一块紫黑色的令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你这臭小子,吓死为师了!”
他伸手在陈无咎肩上拍了两下,眼眶有些发红。
陈无咎心中感动,低声道:
“师父,让您担心了。”
钟馗三人也走了出来。
崔钰朝陈无咎拱了拱手:
“陈判官,恭喜了。”
陈无咎连忙还礼:“判官客气,弟子不敢当。”
陆之道笑道:“有什么不敢当的?北极敕封,名正言顺。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不必如此拘礼。”
“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无咎拱手,然后又道:
“我师徒二人路经阴阳岭,曾听闻有妖物勾人生魂之事,现阴司事情已了,我等要赶紧回去了!”
钟馗点点头,然后抬手一挥,一道光芒将师徒二人裹挟其中,“各位,后会有期!”
光芒散去,待客轩中的三人已消失不见。
陆之道和崔钰站在殿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良久,陆之道轻声道:
“这师徒二人,倒是有趣,也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冒犯北极尊严,妄修北极道法这种事情竟如此轻易便揭了过去。”
崔钰微微一笑,“这有什么,我看那十殿审查更是如同过家家一般,仅仅只是走了个形式,这陈无咎……绝对不是普通人。”
……
钟馗庙中。
一道青烟从虚空中飘落,陈无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身体里。
他动了动手指,站起身,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多了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腰间。
那块紫黑色的令牌,正稳稳地挂在那里,沉甸甸的。
玄尘子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他。
“好小子……”他喃喃道,“这一趟下来,气质都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
陈无咎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清泉洗过一般,眉宇间多了几分出尘之意,目光也比之前更加深邃,且蕴含着几分威严。
那是经过阴司洗礼、受北极敕封之后的变化。
“师父,咱们……”
陈无咎正要说话,忽然发现不对。
庙里还有一个人。
钟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旁,正抬头看着殿中那尊钟馗神像。
那神像豹头环眼,铁面虬髯,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只是泥塑金身,终究是死物,再像也没有神韵。
钟馗抚着胡须,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