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九声钟响,沉雄悠远,在山谷中回荡。
这是茅山最高级别的通缉令,九声钟响,意味着不死不休。
金光渐渐散去,天空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可那行大字,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每一个茅山弟子的心里。
……
骊山。
此处与茅山的仙家气象截然不同。
骊山不似茅山那般仙气凛然,而是另一种气象——古朴、幽深、浑然天成。
山势连绵起伏,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关中平原之上。
山间古木参天,溪流潺潺,时有白鹿从林间穿行而过,悠然自得。
山腰处,一座不大的道观隐在松柏之间。
道观没有匾额,没有楹联,只有一扇简简单单的木门,门前的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道观后院,一个青衣少女正坐在一块青石上发呆。
她约莫十六七岁模样,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澈如水,透着几分灵动与俏皮。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青色发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肌肤胜雪。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衣袂飘飘,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铃铛,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星夜,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的。
“小青。”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女回过头,连忙从石头上跳下来,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规规矩矩地站好。
“师父。”
来的是一个老妇。
她穿着一身灰布道袍,朴素得近乎寒酸。
满头银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皱纹密布,像是老树的年轮。
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她看着小青,目光里有慈爱,有无奈,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让你做的功课,做完了?”
小青点头如捣蒜:“做了做了!《清静经》抄了三遍,《道德经》背了两章,还有师父上次教的隐身法,我也练了好几遍!”
老妇看着她飘忽的眼神,叹了口气。
“隐身法?你练的隐身法,连后山那只老狐狸都瞒不过。”
小青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老妇又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气了。
“你呀……玩性太重。跟你姐姐多学学,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小青噘嘴:“姐姐是姐姐,我是我嘛。”
老妇无奈地摇摇头,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收拾收拾,下山去吧。”
小青一愣:“下山?”
“没错。”老妇看着她,目光慈爱,“你在我身边学了这些年,也该去人间走走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道法不是关在山上就能悟透的。”
小青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可她嘴上还是假模假样地问了一句:“那姐姐那边……”
“你姐姐的事,自有她的缘法。你管好你自己。”老妇顿了顿,正色道,“下山之后,切记三件事。”
小青收敛笑容,认真听。
“第一,不得干伤天害理之事。”
“第二,不得仗着道法欺负凡人。”
“第三……”
老妇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一字一句道:
“若遇到腰间挂着刻有“北极”二字令牌的道士,切莫与他争执。更不要惹他。”
小青眨了眨眼:“那是什么牌子?很厉害吗?”
老妇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小青虽然满腹疑惑,但可以下山玩耍的喜悦很快就盖过了一切。
她朝老妇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师父,我先去杭州玩一圈行不行?听说那边的景色特别好看!”
老妇无奈地挥挥手。
小青欢呼一声,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老妇站在院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杭州……”
她喃喃自语,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
夜色渐浓。
一堆篝火在官道路边燃起,火光跳动,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陈无咎和玄尘子坐在火堆旁,手里各拿着一块烤得焦黄的干粮,正有说有笑。
“师父,你这烤饼的手艺,可比你的雷法差远了。”
陈无咎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玄尘子翻了个白眼:“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为师年轻的时候,连这都吃不上。”
“那师父年轻的时候吃什么?”
“吃树皮。”
“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那时候闹饥荒,山上树皮都剥光了,差点给老子饿死。
后来被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祖捡回去,才算捡了条命。”
说到这里,玄尘子突然沉默。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像是怀念,又像是伤感。
陈无咎看着他,总觉得师父从阴阳岭回来之后,就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看见那墓道里的血色符文之后。
师父当时的神情,他记得清清楚楚——浑身一震,目光恍惚,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种不自然,瞒不过陈无咎的眼睛。
后来钟馗轰塌了那座假庙,师父就一直心不在焉。
赶路的时候常常走神,烤饼的时候把饼烤糊了都没发现。
陈无咎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师父。”
“嗯?”
“咱们接下来往哪走?”
玄尘子回过神来,看了看方向,随口道:“西边吧。
听说杭州那边风景不错,去转转。”
陈无咎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咬了一口干粮,抬头望向西方的天空。
篝火跳动,映出师徒二人的影子,在官道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天际,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