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厌胜〔下〕(2 / 2)

玄尘子收剑入鞘,哼了一声:

“他们破不了,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厌胜术的根在哪儿。”

他指了指房梁,又指了指门槛:

“断子绝孙尺埋在梁上,桃木人埋在门槛下,一上一下,一阴一阳,两件厌胜物互为表里,相互呼应。

那些道士和尚,有的只找到了尺子,有的只找到了木人,破了一件,另一件还在,怨气不散,宅子就净不了,反而还会害了自己。

所以这尺与木人才依旧好端端的呆在原位,他们连碰都不敢碰。

更有甚者,连找都找不到,只在外面瞎念经,能有用才怪。”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道:

“老道能找到,是因为老道知道这厌胜术的门道。

断子绝孙尺主阳,专克男丁,所以埋在梁上,居高临下,压住一家之气运。

桃木人主阴,专伤家宅根本,所以埋在门槛下,进出之人皆受其害。

两件东西隔着三尺三寸的泥土和木料,气息相通,互为根基。

破此术,必须同时找到两件,同时焚毁,缺一不可。

你请的那些那些道士和尚,说白了,就是他们本事不到家,简直就是一群饭桶!”

他看向陈无咎:“记住了?”

陈无咎点头:“记住了。”

玄尘子又道:

“这厌胜术,说穿了不值钱,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你书读得再多,没亲眼见过,没亲手破过,就是纸上谈兵。

为师当年花了三年来学认这些门道。

哪个匠人在什么地方埋什么东西,用什么手法,怎么破,怎么净——这些东西,书里不会写,得靠脚走,靠眼看,靠手摸。”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为师这辈子,别的不敢说,这些民间的方术道法,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你慢慢学,不急。”

陈无咎躬身行礼:“弟子谨记。”

不多时,张管家从偏房出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递上,对着玄尘子二人千恩万谢:

“道长,这是周家剩下的一点积蓄,虽然不多,但也是心意……”

玄尘子接过布包,掂了掂,从里面取出几块碎银子,将剩下的还了回去。

“够了。”

张管家还要再劝,玄尘子已经转身走了。

师徒二人走出周家新宅,重新踏上官道。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蓝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玄尘子将碎银子装进布袋,晃了晃,听着那“哗啦哗啦”的声响,满意地点点头。

“够吃半个月了。”

陈无咎走在他身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师父,你方才画的那道符,我没看懂。”

玄尘子笑了:“看不懂就对了。

那叫‘破厌符’,是专门破解厌胜之术用的。为师当年学这道符,花了整整三个月。你以为为师这大半辈子是白过的?”

陈无咎又问:“那厌胜之术……除了断子绝孙尺外还有别的吗?”

“多了去了。”玄尘子掰着指头数,“有在门槛下埋铁针的,叫‘穿心针’,让主家心口疼;

有在房梁上挂倒刺的,叫‘挂骨钩’,让主家骨节酸痛;

有在墙角埋碎镜的,叫‘碎魂镜’,让主家精神恍惚。

还有更恶毒的,用棺材钉钉在门楣上,叫‘钉魂术’,能让主家全家死绝。

每一种的埋法不同,破法也不同。这行里的门道,深着呢。”

陈无咎听得眉头紧锁。

玄尘子则继续正色道,“为师年轻时不信,后来亲眼见过,就信了。

匠人造屋,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带着他的气息。

那屋子就是他的作品,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在屋子里种下什么,屋子就会长出什么。种善得福,种怨得祸。”

“在屋里摆个花盆都能影响房间风水格局,从而改变主家的运势,更不用说鲁班术了。”

他顿了顿,忽然哼了一声:

“说起来,这周老爷也是活该。

二十年前克扣老子的工钱,二十年后被匠人用厌胜术害了,谁知道他在这二十年间又干了多少刻薄之事。

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只是可怜了他那几个孩子,无辜受牵连。”

陈无咎一怔:“二十年前克扣师父工钱的,就是这个周老爷?”

“可不就是同一个。”

玄尘子捋了捋胡须,“老子一进那宅子就认出来了。那正厅的格局,跟当年他母亲那屋一模一样,连门槛的高度都没变。”

他摇了摇头,又道:

“不过为师帮他破了这厌胜术,刚刚本来只准备拿十两银子的,想了想还是拿了十五两,也算是还了当年那五两银子的债。

从今往后,两清了。”

陈无咎看着师父的背影,越发觉得师父此人做事甚是有趣。

“走吧。”玄尘子在前面喊他,“再不走,天黑之前可到不了下一个镇子了。”

陈无咎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师徒二人并肩走在官道上,脚步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远处,青溪镇的炊烟袅袅升起,暮色四合,天地间一片宁静。

玄尘子忽然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苍老而悠远,在暮色中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