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拨浪鼓还躺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
他分明记得,那个鼓是破的,鼓面裂成了几瓣,露出空空的鼓腔。
但此刻他看见的,却是一个完整的拨浪鼓——鼓面完好无损,灰扑扑的皮子绷得紧紧的,鼓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没错,是一个好鼓。
难道是他看错了?可破鼓和好鼓的样子天差地别,怎么会看错?
陈无咎转身走回去,弯腰将那个拨浪鼓捡了起来。
鼓身沉甸甸的,是实木做的,摸上去光滑温润,不像是在地上搁了很久的样子。
他举起来摇了摇。
咚隆,咚隆,咚隆。
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不像寻常拨浪鼓那样清脆,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敲鼓。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陈无咎又摇了几下,侧耳细听。
没有异常,没有妖气,没有邪祟,只是一个普通的拨浪鼓,只是声音比寻常的沉了些。
他正要放下,玄尘子却伸手接了过去。
他将拨浪鼓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仔细端详鼓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忽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后山那人是做什么的了!”
陈无咎凑过来:“师父认得那人是?”
“萨满。”玄尘子将拨浪鼓递还给他,“那人是萨满。”
“萨满?”
“关外那边的叫法。
咱们中原叫巫,关外叫萨满,都是沟通天地、祈神禳灾的,只是路数不同。
咱们道门画符掐诀,佛门念经拜忏,萨满靠的是鼓。那萨满鼓,就是他们的法器。”
他指了指陈无咎手里的拨浪鼓:
“你手上这个,就是萨满鼓。
不过这个太小了,正经的萨满鼓要比这个大得多,蒙的是鹿皮或狍子皮,鼓槌是兽骨做的,上面刻满符文。
这个嘛……大概是哪个小萨满用的。”
陈无咎又看了看手里的鼓。
灰扑扑的皮子,看不出是什么皮;鼓身上的纹路歪歪扭扭,像是符文,又像是随意画上去的。
确实不像什么厉害的法器。
“那后山那个萨满,怎么会死在那里?”
玄尘子想了想,道:
“萨满这行,跟咱们道士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
好的萨满替人治病、祈福、超度亡魂,坏的萨满用邪术害人、骗财骗色。
后山那个,许是做法事时出了岔子,被反噬了,死在了荒山野岭。
他那身衣服是萨满的法衣,用各色布条缝成的,代表天地万物。
这拨浪鼓,大概是他随身带的小物件,被这间屋子的主人捡了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行饭不好吃,稍有不慎就要丢命,咱们道门也一样。”
师徒二人又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邪祟之后,便离开了这间破屋。
陈无咎将拨浪鼓握在手里,他总觉得这玩意有些不对劲。
况且前不久这里还死过人,说不定就跟这个萨满鼓有关。
走出破屋,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无咎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股腐臭味换了一遍,觉得舒服了许多。
就在刚刚陈无咎摇动萨满鼓之时。
后山。
那具腐烂的尸体,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
腐烂的皮肉已经全部脱落,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粉红色的嫩肉。
那些嫩肉快速地生长、愈合、覆盖,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将这具破碎的躯壳一点点拼合起来。
新生的皮肤泛着青白色的光泽,光滑得像是婴儿的肌肤。
塌陷的胸腔鼓了起来,干瘪的四肢变得饱满,扭曲的面容恢复了正常。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骨突出,像是关外那些常年骑马游猎的汉子。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珠浑浊,瞳孔涣散,像是一潭死水。
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活了过来。
风从林间吹过,松涛呜咽。
忽然,他猛地转过头,朝向东南方向。
那个方向,是陈无咎师徒所在的那间破屋。
他的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倾听什么。
“咚隆……咚隆……咚隆……”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鼓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落在他耳中,却像是惊雷炸响。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鼓……我的鼓……”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
新生的皮肤上沾满了泥土和腐烂的碎屑,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望着东南方向。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有些僵硬,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还不适应这具新生的躯壳。
他一步步走着,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风停了。
松林里,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