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散尽,湖面上还残留着电弧跳动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新蛟被两道雷法轰得沉入水底,湖面翻涌了好一阵,才渐渐平静下来。
两道剑光落在断桥边,陈无咎和玄尘子从剑上跃下。
李红鸾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忽然一跳。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随即又顿住,握着赤红长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那瞬间的悸动,才迈步走上前去。
“陈道长,又见面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冽,眉眼间的疲倦似乎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陈无咎看见她,也有些意外。
他抱拳道:“李姑娘,又见面了。”
李红鸾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一旁的玄尘子,也行了一礼:
“玄尘子道长。”
玄尘子笑眯眯地还礼:“李姑娘别来无恙啊。”
张清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认识李红鸾也有些时日了。
这些日子他们并肩作战,虽谈不上朝夕相处,却也合作默契。
他自认自己足够优秀,待她也足够客气、足够周到,甚至那日在望湖楼上的邀约,也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的。
可李红鸾对他,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客气,疏离,公事公办。
他本以为她生性如此。
可此刻她看见这个年轻道士时的反应,分明不是生性如此。
张清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上前去。
他的步伐从容,姿态端正,举手投足间带着龙虎山天师府特有的气度——不卑不亢,不矜不伐,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李姑娘,这位是?”
李红鸾侧身,替双方引见:
“这位是陈无咎陈道长,这位是他的师父玄尘子道长。”
她又转向张清玄,“这位是龙虎山天师府张清玄张道长,天师府嫡传,正一道年轻一代的翘楚。”
张清玄朝陈无咎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久仰。”
陈无咎还礼:“张道长客气。”
张清玄的目光在陈无咎身上扫了一圈。
修为长相倒是不弱,炼气化神初期巅峰,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算难得。
但也仅此而已。
一介散修罢了。
张清玄心中暗暗下了判断。
他在龙虎山见过太多这样的散修,有几分天赋,得了几分机缘,便以为自己能登堂入室。
可散修终究是散修,没有师门传承,没有道统根基,终究成不了大器。
他的目光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陈无咎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紫黑色的,非金非玉,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令牌正面刻着两个字——北极。
张清玄瞳孔猛地一缩。
北极驱邪院。
紫微大帝麾下,专司斩妖除魔、纠察三界之司。
北极行走,是北极一脉在人间的代言人,代行北极权柄,执掌黑律,可调阴司兵马,可斩一切邪祟。
龙虎山天师府虽为道门领袖,却也不敢轻视北极驱邪院的分量。
而北极行走这个位置,已经空缺了不知多少年。
眼前这个无名散修,竟是当世唯一的人间北极行走?
张清玄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重新审视陈无咎,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这一次的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原来是北极法官,失敬。”
李红鸾也看见了那块令牌,心中同样震惊。
她早知陈无咎不凡,却没想到他已走到了这一步。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
两人都清楚这块令牌不可能是假的,道门共识,北极驱邪院刑罚极严,若有人敢伪造令牌,必定会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陈无咎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抱拳还礼道:“张道长言重了,先解决这蛟龙要紧。”
玄尘子站在一旁,看看张清玄,又看看李红鸾,再看看陈无咎,嘴角微微一翘。
他活了几十年,什么看不出来?
那张清玄看李红鸾的眼神,李红鸾看陈无咎的眼神,还有张清玄方才看陈无咎时那一闪而过的……不爽。
老道士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显,只是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戏。
湖面上,那条新蛟正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它被两道雷法击中,背上鳞甲碎了大半,头上的独角也断了一截,浑身焦黑,狼狈不堪。
可它没有死,甚至伤得没有看上去那么重,那突如而来两道雷法虽重,却没有伤到它的根本。
可它怕了。
天雷。
它最怕的就是天雷。
当初它走蛟之时,亲眼看着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自己劈得皮开肉绽,差点当场毙命。
它侥幸逃过一劫,藏在深山里蜕了皮,可方才那两道雷光,又让它想起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恐惧只持续了片刻。
因为饥饿很快就压过了恐惧。
它需要血肉,大量的血肉。
只有足够多的血肉,才能让它恢复伤势,才能让它继续修炼,才能让它有朝一日化龙。
它把目光投向沉在湖底的老蛟。
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还散发着浓郁的血气。
它犹豫了一瞬,然后张开大口,朝老蛟的尸体咬了下去。
撕咬,吞咽,撕咬,吞咽。
它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老蛟的血肉被它一块一块吞入腹中,化作滚滚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背上的伤口开始愈合,碎裂的鳞甲脱落,新的鳞片从皮下钻出,比之前的更加光亮。头上的断角处长出新的肉芽,一点一点地生长,虽然还歪着,却比方才长了一截。
它的气息在攀升。
直到老蛟的尸体被吞噬殆尽,它的气息才稳定下来,稳稳停在了炼神返虚初期。
湖面再次翻涌。
一条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的蛟龙从水底冲出,浑身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的寒光。
它的独角已经长齐了大半,虽然还有些歪,却已初具龙形。
它的眼睛更加亮了,金黄色的竖瞳里满是贪婪和暴戾。
它扫了一眼断桥上的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它吃了那条老蛟!”
张清玄脸色一变,“动用蛟龙的血脉秘法,修为暴涨,已入炼神返虚!”
李红鸾握紧长刀,眉头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