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你比后宫那些人都懂。”
李贵妃没接这话,低头翻了一页功课本子。
“钧儿这篇策论写的是井田制,赵先生给批了甲等。不过臣妾觉得有几处论据牵强——”
“朕在跟你正事。”
隆庆帝把粥碗推开,碗底磕在炕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贵妃抬起头,手里的本子合上了。
“陛下。臣妾听着。”
隆庆帝沉了片刻。
“赵宁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乾清宫的空气都紧了一层。
李贵妃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手指在功课本子的封面上慢慢划了一下。
“赵宁是先帝选的人。先帝的眼光,臣妾信得过。”
隆庆帝没吭声。
“只是……”李贵妃顿了顿,慢慢斟酌着词句。
“只是什么?”
“只是能干的人,身边总该有个能得上话的人掣着。不然底下的人只看见他一个,时间久了,连陛下的旨意都当成赵宁的意思。这不是赵宁的错。是没人分他的担子。”
这一句扎进去了。
隆庆帝的手指在炕桌上敲了两下。
李贵妃继续,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臣妾听,徐阁老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内阁里赵贞吉和袁炜都是做事的人,可论分量……跟赵宁比,差了些。”
隆庆帝没打断她。
“先帝在的时候,内阁里有严嵩有徐阶,互相牵着,谁也不敢太过。如今阁里没有这样一个人。赵宁再忠心,外头的人看着,总会嚼舌头。弹章多了,伤的不是赵宁,是陛下的体面。”
她停了停,把功课本子放回炕桌上。
“臣妾倒是想起一个人,不知道当不当讲。”
隆庆帝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谁?”
“高拱高阁老。”
这个名字进殿里。隆庆帝的脸上头一次有了松动的痕迹。
高拱。他的老师。裕王府八年,高拱陪他熬过最难的日子。嘉靖猜忌他的时候,满朝文武躲着他走,只有高拱还在裕王府进出。
“高阁老的脾性,陛下是知道的。”
李贵妃的话头轻下来。
“他这个人倔是倔了些,可正因为倔,才压得住场面。有他在阁里,赵宁行事自然会收着些。赵宁收了,外头弹章也就少了。弹章少了,陛下就不用为这些事烦心。”
每一句话都在替隆庆帝打算。
每一句话都没有提“保赵宁”三个字。
隆庆帝靠回软枕上,盯着帐顶。
高拱回京。
这个念头不是李贵妃种下的——他自己想过。高拱前年被弹劾去职,走的时候他心里不舍。
高拱要是在京,南直隶的事轮得到赵宁一个人做主?
“你的……有些道理。”
李贵妃起身,蹲下行了个礼。
“臣妾僭越了。朝廷的事,还是陛下圣心独裁。臣妾来就是送膳的,顺便给陛下看看钧儿的功课。”
她把功课本子留在炕桌上,退了两步。
“陛下好好歇着。粥凉了,臣妾让人再热一碗。”
转身出去的时候,背影端得笔直。
隆庆帝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六封折子,翻开最上面一封,又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放下了。
他拿起朱翊钧的功课本子。翻到赵宁批的那篇策论,甲等两个字,朱笔写得端端正正。
旁边有一行字批注——
“殿下论井田,有太祖遗风。然古制不可尽复,当因时制宜。”
因时制宜。
隆庆帝把本子扣在胸口,闭上眼。
“来人。”
“奴婢在。”
“传旨,让吏部拟——”
他顿了一下,改了口。
“算了。先叫陈洪来。”
殿门外,日头正烈。一个太监撩起棉帘,飞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