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个身影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害怕,庆幸,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什么。
乔薇尼靠着那根立柱,撑着站起来。肋骨断了的那一侧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
比她高了一个头。明明小时候还是个缩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的小孩,现在站在她面前,已经比她高了那么多。
“你回来干什么?”她问。
声音还是那么轻。不是质问,只是问。
路明非张了张嘴。
乔薇尼抬起手,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他肩膀上,沾了一手的血——他的,那些畜生的,分不清。
“让你走,听不懂吗?”
她还是那样看着他。眼睛很亮,和那天在那个没人的角落里一模一样。
路明非站在那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像烧尽的灰烬底下还埋着炭。
乔薇尼看着他,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血,带着雪,带着浑身上下的伤。
“妈让你走,”她说,“你偏不走,傻不傻?”
路明非的嘴唇动了动。
“妈。”他说,声音很轻。
“我发过誓的。”
乔薇尼愣了一下。
“发过什么誓?”
路明非看着她。那些地狱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他的声音哑,但很稳。
“这辈子,”他说,“再也不要做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了。”
对啊,他早在那个雨夜就理解了什么叫悔恨,并发誓以后再也不要体会那种滋味。
乔薇尼看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血和雪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的小孩。那时候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心里藏,受了委屈也只是低着头。她有时候会想,这小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没想过会是这样。
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眼睛亮得像烧着火,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远处传来咆哮。
新的咆哮。
从那些工棚后面,从雪丘的背面,从更远的地方。不是一头两头,是很多头,比刚才更多。
乔薇尼的脸色变了。
路明非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
“退后。”他说。
“你——”
“退后。”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有什么东西落在里面了,沉得不容反驳。
乔薇尼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被他吓住,是她看见了——他站到她身前时那个姿势,和她刚才站在那里引开那些畜生时,一模一样。
第一头地狱犬从工棚后面冲出来。
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一潮。
路明非动了。
依旧是那块的不像话的动作,伴随着一些若隐若现的龙文共鸣,他的肌肉在一瞬间膨胀了几分。那头冲在最前面的地狱犬还在半空中,他已经到了它侧面,一只手抓住它的后腿,另一只手按住它的脊背。
拧。
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头畜生砸进雪地里,不动了。
第二头从侧面扑过来。他没有躲,反而迎上去,侧身擦过它的利爪,肘击砸在它颈侧。那头犬翻倒,又爬起来,又扑过来。他等它扑到面前,才偏头避开,双手抱住它的脑袋——
扭断。
第三头和第四头同时到。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踏了一步,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的衣服被撕开几道口子,血渗出来,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金色的、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的眼睛。
又一头倒下,又一头,又一头......
乔薇尼在后面看着,张开嘴想喊他,想让他往后,想让他别这么疯——
然后她看见了。
他的手臂上被撕开的那道口子,正在愈合。
不是慢慢结痂那种愈合。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疯狂工作,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血管重新连接,皮肤从边缘向中间爬过去。十几秒前还在流血的伤口,十几秒后已经只剩下浅浅一道红痕。
那不能说是愈合,简直是有什么力量在将伤口暴力的缝合一样。
还有他的腿。她看见他被一头地狱犬撞倒,左腿扭成诡异的角度——那绝对是断了。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单手撑地站起来,用那条腿踹开扑过来的畜生。
踹开的时候,那条腿还是弯的。
落地的时候,已经直了。
乔薇尼站在那里,忘了喊。
她见过很多事。她见过龙王的复苏,见过混血种燃烧生命,见过人类能做到的极限和做不到的极限......但她没见过这个。
这不是混血种的自愈能力......这就是他应有的能力,却不该是此时才对。在这里,这座尼伯龙根里,他怎么能发挥自己的能力?
又一波地狱犬涌上来。
路明非还在杀。
他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全是血——他自己的,那些畜生的,分不清。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准,那么不要命。但他杀得快,来得更快。那些东西像是永远杀不完,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乔薇尼终于喊出声:“够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杀。
又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他的速度开始慢了。那些跳跃之间的间隙,开始有了一瞬间的停顿。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隔着十几米远都能听见。
但他还在杀。
乔薇尼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疼,他是顾不上疼。
他不是不知道怕,他是没空怕。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她面前,杀那些永远杀不完的东西。因为他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做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是他不后悔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