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雷厉风行(2 / 2)

那些回忆清晰得可怕,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教她天蚕功时耐心讲解的模样,全都历历在目,却再也触碰不到。

那种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次了。

余玠站在廊下,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那几竿修竹。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被夜风吹动的竹叶吸引了一般,面上依旧是从容淡泊的神色,只是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他确实有些意外。

凌飞燕是他为数不多真心敬重的后辈,这姑娘办案利落,身手了得,更难得的是心有杆秤,该抓的人不管背后是谁都敢抓,该放的人哪怕上头压下来也敢放。

这样的捕快,在临安城里已不多见了。

他本以为这样飒爽利落的女中豪杰,于儿女情长上大约也是含蓄内敛的,却没想到她竟也有这般……毫不遮掩的真情流露。

不过,也只是意外了一瞬。

他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

年轻人的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把老骨头,还是看竹子来得清净。

凌飞燕早就注意到廊下还站着余玠。

她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松开捧着尹志平脸颊的手,只是那只手顺势滑下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尹志平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余大人。”她冲余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坦荡,毫无被人撞破亲密后的窘迫。

余玠微微侧回身,颔首回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想:这姑娘,倒是越来越不把规矩当回事了。不过也好,人活到这岁数还能这般真心实意地待一个人,本就不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校场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月兰朵雅刚教完余如晦今天的功课,正带着那少年往回走。

她远远便看见廊下多了一道绛紫色的身影,正握着尹志平的手,两人站得极近,姿态亲密。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余如晦也看见了,仰起脸,刚要说什么,便被月兰朵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少年识趣地闭上嘴,只是那双与父亲一模一样的深眼窝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月兰朵雅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步伐也依旧稳健,只是握着双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凌姐姐是哥哥最早认识的红颜知己,天蚕功都是哥哥传给她的,两人之间的感情深厚得旁人难以企及。

当初在重阳宫,正是凌姐姐亲口托付,要她好生照料哥哥,言辞殷殷,全无芥蒂。

如今她当真与尹志平走到了这一步,再对上凌飞燕那双坦荡清亮的眼睛,便像是借了人家的珍宝迟迟未还,又像是偷穿了姐姐的嫁衣,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凌飞燕的目光越过尹志平的肩膀,落在了正朝这边走来的月兰朵雅身上。

她看见了月兰朵雅腰间那对玄铁金刚鞭,看见了那双湛蓝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也看见了那故作镇定之下、微微绷紧的唇角。

她笑了。

没有任何芥蒂,也没有任何试探。她松开尹志平的手,朝月兰朵雅迎了上去,步伐依旧是那种风风火火的节奏,皮靴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利落。

“月儿!”凌飞燕在月兰朵雅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的目光在月兰朵雅腰间那对钢鞭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那张比分别时多了几分成熟风韵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拍了拍月兰朵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属于武人的爽利与亲近。

“你终于和尹大哥走到一起了?”她问得直截了当,语气里没有半分试探或醋意,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由衷的高兴,甚至还带着一丝“早该如此”的欣慰。

月兰朵雅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不是那种羞涩的、欲拒还迎的红,而是一种被当众戳破了心事、有些手足无措的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回应这份坦荡,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平日里那股草原女儿的爽利劲儿,此刻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尹志平一眼,那一眼里有依赖,有询问,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的愧疚——仿佛她趁着凌飞燕不在的这段时间与尹志平走到了一起,是一件需要被原谅的事。

凌飞燕却根本没给她纠结的机会。

她伸手揽住月兰朵雅的肩膀,用力搂了一下,然后松开,动作行云流水,亲昵而不拖沓。“别瞎想。”她的声音低了些,只有月兰朵雅能听见,“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家伙,”她朝尹志平努了努嘴,“尹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招惹桃花。有你在他身边盯着,我倒省心了。”

月兰朵雅看着她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小心思实在是有些可笑。

凌飞燕是谁?是那个当初在蒙古大营里,二话不说便将她带出来的人;是那个明明自己心里也装着尹志平,却从未对她有过半分防备或排挤的人。

她凭什么去吃凌姐姐的醋?

月兰朵雅深吸一口气,将那点莫名的酸涩压了下去,抬起头,对凌飞燕露出一个略带赧然却真心实意的笑容。“凌姐姐,见到你真好。”

凌飞燕笑了笑,又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心知肚明便好。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办案时才有的严肃与专注。

她先看了看尹志平,又看了看余玠,声音压低了几分:“余大人,尹大哥,我有要事禀报,里面说话。”

余玠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凌飞燕当先朝书房走去,尹志平紧随其后。

月兰朵雅正要跟上去,忽然转过头,便看见余如晦正站在校场边,双手抱臂,歪着脑袋,那双深眼窝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少年什么也没说,但那表情分明在讲:师父,你方才的脸红,我可都看见了。

月兰朵雅的脸又烫了起来。她快步走到余如晦面前,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少年缩了缩脖子。“小孩子家家的,成天瞎寻思什么!”她压低声音训斥道,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像是一种被撞破了小秘密后的恼羞成怒。

余如晦捂着被敲的地方,嘿嘿一笑,也不顶嘴,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促狭之意更浓了几分。然后他非常识趣地一溜烟跑开了,跑出几步还回头朝月兰朵雅挤了挤眼睛,随即便消失在了月亮门后。

月兰朵雅看着他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快步跟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