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过,年就近了。街上陆续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门口摆出了年货摊子,卖春联、福字、窗花,红彤彤的一片。羁每天上班路过,都能看到有人在挑挑拣拣,比划着哪副对联字写得好,哪个福字纸张厚。他想起小时候,姥姥也是这样,挑半天,最后买最便宜的那副。妈妈说他姥姥节俭了一辈子,临走那年,还攒了一箱没舍得用的新床单。
“情感核心,你母亲最近几天睡眠时间比平时短了约四十分钟。她可能在准备过年的事。本系统统计,她过去一周去了三趟超市,每次采购量递增。”
羁愣了一下。“她买什么了?”
“干货、糖果、坚果、饮料。还有一副对联和两张福字。对联上写的是:福满人间春色好,喜临门第岁华新。”
羁忍不住笑了。妈妈还是那样,嘴上说过年随便过,该买的一样不少。他记得以前爸爸总说,你妈就是嘴硬。明明心里盼着过年,非要说不稀罕。林芳在厨房喊他:“羁,帮我把柜子上的那个红袋子拿下来。”羁走过去,踮脚拿下袋子,打开一看,是几双红袜子,上面绣着生肖图案。今年是猪年,妈妈的本命年。
“你爸本命年,给他买的。”她接过袜子,叠好放进抽屉,“他不爱穿红的,说土。本命年,不穿不行。”李师傅在客厅喊:“谁说不穿?我穿。”林芳不理他。
羁站在旁边,看着妈妈把这些小东西一件件归置好。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些事她做了几十年,每年都一样。但每年都不一样。去年爸爸还没这么多白头发,去年楼下的梧桐树还没这么高,去年远还没来过地球。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悄悄变着。
下午,咖啡馆里来了个客人。是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大包,风尘仆仆的。羁一眼认出他——远。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脸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他走到吧台前,把包放在脚边,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羁做了一杯,端给他。他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还苦吗?”羁问。
“苦。习惯了。”他笑了,“上次你说苦的好。我喝着喝着,就觉得不苦了。现在喝别的,反而没味。”他把杯子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界烙的葱花饼,给阿姨尝尝。这次层次多了,她说比以前好。”羁接过,布包还温着。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坐了一夜火车。”他揉了揉眼睛,“没买到坐票,站了一路。但值得。”他看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阳光照在枝丫上,亮晶晶的。“北京真好看。冬天也好看。”
羁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慢慢喝。“羁,远说,他想在地球过年。”他顿了顿,“他说,万界不过年,但地球过。他想看看,过年是什么样子。”
羁愣了一下。“你不就是远?”
“我是远。远是我。”他把杯子放下,“我替自己说的。”
羁笑了。“行。你留下来过年。我妈包饺子,你爱吃韭菜鸡蛋的。”远点头。“爱吃。界包的也爱吃,但没阿姨包的好吃。”
小何在旁边做咖啡,听着他们说话,忍不住笑了。陈默在后面烘豆子,探出头来看了远一眼,又缩回去了。
远坐了一下午,把那杯美式喝完了。他站起来,把包背好。“我走了。去找个地方住。晚上再来。”
“你住哪?”
“不远。有地方。”他笑了笑,“你别送。外面冷。”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界说,她烧麦皮还是擀不薄。你妈什么时候有空,她再来学。”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羁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外。他走在梧桐树下,深蓝色的冲锋衣在风里飘。
晚上,远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洗过了,看起来精神很多。羁带他上楼。推开门,妈妈在厨房里炒菜,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远站在门口,有点紧张。“阿姨好,叔叔好。”林芳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笑了。“来了?快进来坐。正好饭快好了。”
远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李师傅给他倒了杯茶。他端着杯子,看着墙上的照片。还是那张羁小时候的照片。他看了很久。“好看。”他说。
吃饭的时候,林芳一直给远夹菜。远说够了够了,碗里还是堆得冒尖。李师傅在边上说:“你阿姨就是这样,怕人吃不饱。”远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但都吃完了。
吃完饭,远帮林芳收拾桌子。李师傅坐到阳台上,点了根烟。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远要在咱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