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蛇。
通体翠绿,宛如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唯有那双眼睛,是两滴凝固的血,红得刺目,红得妖异。
它盘踞在门框上,身躯蜿蜒,绕了两圈,昂着头,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轻颤,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品尝这屋内弥漫的恐惧。
那双血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冷得像两颗万年不化的冰珠,嵌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蛇脸上。
楚辞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记得这条蛇。
竹叶青。
...小青。
它曾经在阿黎冷白的手臂上缠绕过,像一条温顺的臂环;也曾在阿黎的指尖下低垂头颅,乖顺得不像话;甚至曾故意从路边的草丛窜出,只为惊吓他,然后在他被吓得跳起来时,又慢吞吞地游回阿黎的掌心,蹭着那人的手指撒娇。
它是阿黎的眼线,是阿黎的守卫,是阿黎留在这里、确保他插翅难飞的哨兵。
只要他敢动,它就会动。
楚辞不知道自已为何如此确信,但他就是知道。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的注视——
仿佛在说:人,你跑不掉了。
楚辞抿紧苍白的唇,抬手拨开额前略长的一缕碎发,指尖微颤。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竹墙。
那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激起一身细密的战栗。
“哗啦——”
脚铐的链子在他移动时发出一声轻响,细碎的,在寂静的竹楼里格外清晰。
门口那条蛇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猎物是否还在笼中。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竹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叹息。
楚辞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整个人缩向床角,后背死死抵住竹墙。
竹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苗服。
那种紫极深,像某种名贵宝石沉淀了千百年的色泽,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细碎的冷光。
半长的黑发垂落在肩头,半边微微束起,扎了一尾小辫交杂着银丝发饰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尾卷曲,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愈发清冷。
阿黎抬起头。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渊流,深不见底。
他瘦了,颧骨的线条比记忆中更锋利,下颌的轮廓也更分明,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削瘦。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依旧是那种让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绿。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叮当当。
那声音楚辞听过,在无数次诡谲难辨的梦里,在医院的停车场,在他失去意识之前。
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的记忆,将他从那个喧嚣的城市硬生生拉回了这片寂静的深山。
银铃声停在他面前。
阿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床很高,阿黎站在那里,刚好能与他平视。
那双墨绿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看透。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脖颈。
他的目光像一只手,慢慢地、仔细地摸过楚辞的每一处。
楚辞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
他想说话,想说“你别过来”,想说“你放我走”,更想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缩在床角,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无处可逃的猎物,浑身都在战栗。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可当阿黎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脸上时,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却先一步冲垮了他的防线。